第384章 三方(2/2)
两京武库整日整夜的进出兵甲器械。关中关西,河南河北,信使、军使、大臣、军兵—、夫子、工匠————————如流穿梭。
这一战,是越打越大了!
战斗!
战斗!!
西京,大明宫。
东西朝堂本是上朝前和各种活动前的集会等待场所。
狗日的这帮留守大臣,趁著圣人迁都,直接把东朝堂当会议室和指挥部了。
昏黄的殿室里。
——
孙惟晟背著手儿,在壁画下走来走去。
他虽履文职,其实是武夫出身,黄巢入关,他招募义军在京西和巢军打游击,自此发跡。
“孙公,党项八部,已在京畿北道团练使丁公率领下抵达,分屯上郡、富平等处。”
“东京都来令,加征民夫十万人!”
“多少迁都以来,为著迁都,賑济,用兵诸事,三辅、庆阳、上郡、汉中、上洛七郡累发近二十万,几误农事。我中外军不过十余万,虽四兵一夫,所调加本地召集也完全够了!怎还要十万”
“够关东各州饿殍遍地,哪发得许多。”
“圣人何意中原之人祸我甚多,如今败了只管坐等救济,岂有此理。”
“三十万男女,按每人每天五个饼,一天150万张饼,一月就是4500万张。一斤麦子饱饱的做,约莫四个饼。那么,月支粮1100万斤,20万斛左右。算上那些丘八要吃肉喝汤,嚼果饮酒,隔三差五要搞些鱼、崑崙瓜、波稜菜、酸黄瓜、
藕、菘菜、芦、奶酪、姜蒜之类的精细口味小餐。还有那多战马的口粮。下头狗官恶吏的剋扣,將军们的胡吃海喝能不算吗噢,天吶,算不得,我已经晕了!看来,我辈也要体验下庄帝削藩时大明宫妃主皇子口粮不过七日,衣冠士族日有饿死的感觉了。来人,传令二三子,准备大飢!”
“噫吁巇!千里当官只为財,跟著圣人混,却三天饿九顿。”
“孙公,这十万发不了,发了包出事。”
“其实还好,赵魏齐荆襄不是一直在襄助粮食吗。”
“还指望魏博呢某听到消息,刘贼三十万大军围攻贝州,而贝州守军不过两万,纵发丁壮入伍,亦难持久!贝州一丟——————”
“幽州哪来三十万大军你唬谁呢。顶多十万。”
“十万日夜攻打,就魏人那个鸟样,能守多久”
“河北真打起来了”
“那还有假我刚从东京都公干回来,一帮魏博大臣到东京上躥下跳,又跑去陈州哭。”
“军部大发蕃兵,还不晓得有多少。孙公,请出面劝上罢!圣人嘴皮子一碰,倒是简单——————再不想想办法,帐要爆了!”
“慌什么,你想得到,东京群臣和圣人也在想。”
“让东京派人向行密、钱鏐购粮吧。”
算盘噼啪,口水乱溅,东朝堂內直如菜市。
“啪!”孙惟晟用力一拍案几,止住了大臣干事们的七嘴八舌。
“延资库、左藏库、大盈库、宣徽院、沙苑监、东京大库各处总帐细分,没掌握在君等手中,君等云里雾里,有此担忧,我能理解。”孙惟晟长嘆一声,坐了下来,望著眾人:“我也不清楚。不过东京既然能通过决议,想必短时间无碍。若不济,一天五个饼可以变成两个。实在满足不了,军人们单吃醋饼也是能过日子的。怕什么”
“我现在担忧的,却不是这些!”他捂著脸,苦恼不已。
眾人都好奇了,长安令朱汤问道:“所忧何在”
孙惟晟言简意賅:“陕州。”
“陕州”眾人不解其意,东朝堂一阵嗡嗡。目光无意扫过孙惟晟背后地图。有人后背一凉,惊讶失声:“赋车籍马,征师四方,东西交通,转餉千里——————————而陕州扼我咽喉!”
眾人如梦初醒。
幽州伐魏。
圣人主力围攻中原。
河东,会不会趁势合流
杨守亮这人,不奸不忠。
不奸在,能接受移镇,也能带著汉军打靖难大战,也能出兵助討。斯时斯风,能一定程度听话或者说和朝廷勾兑,已经很难得了。而不忠在,无论如何他不入朝。哪怕圣人从城下路过,他也不出城参见,闭城自守,预防一切风险。
也许可以这样概括:没反意,野心只是做个世袭节度使。可如今圣人铁了心要干掉藩镇,他肯定也怕,那会不会趁机作乱呢。比如,骚扰两京联繫乃至截断。
很难讲。
但后果太严重,不得不令人以最坏的心思揣测。
晋人使者,或许已经在前往陕州的路上了。
“发夫的事,先办三四万吧。”孙惟晟撑著额头,吩咐道:“剩的,我和几位尚书、留守一会找统军大臣聊聊,也许可以让军部蕃兵填闕。輜重,应援,爆帐各事也会行文东京,有个数。”
“买粮的事。”他沉吟道:“等匯报东京裁决,又是几天耽搁了,便西京先办,然后復奏。”
在人群里观察一番,他点了长安令、东市令张平:“朱汤,张平,就有劳二位走一趟了。要快!若行密肯买,你俩一人在后主持,一人先返东京,让东京派人接洽,直运东京。”
“唯!”
“杨守亮的事——————”孙惟晟在案上书写一番,待奏书晾乾,递给底下从史:“封装抄录,派四路使者连夜分批送出,以为万全。”
“唯。”
“削藩难啊,难如上青天!”孙惟晟披上蓑衣,火急火燎的,起身就走:“我走一趟富平,上郡,看看丁大帅那边。平务常政,抓紧办!”
雷厉风行!
晋使的確已到陕州,正在杨帅府中相会。
“安重霸————————这长相的確霸道,白皮蓝眼,你是什么种类”杨守亮饶有兴趣。
安重霸尬笑不言。
他杂胡一个,怎么知道
“安重霸——————安將军哦,我没听说过你哦。”杨守亮笑道:“你在军府什么地位李落落就派你来”
“衙將。”安重霸想了想,打了个比方:“某与李嗣源平起平坐。但我骂他,他不敢回声。”
“原来是克用的帐中卫士出身。”杨守亮轻轻嘆息,仔细打量著他:“他是我的故人啊。见到你,好像就见到了李大王,令人亲近。”
“哦”安重霸奇了,做晚辈姿態:“是—
—”
“李大王落寇韃靼,家父出面斡旋,乃得赦免赴难。”杨守亮笑道:“討巢大战,我曾与他並背作战,一口锅里搅马勺。所以我说,他是我的故人。大顺之变,也赖他援手,我家才得保全。你既是他帐中儿郎,怎会不知呢”
嘶。
武夫喜怒无常的徵兆啊。
安重霸一个激灵,立刻伏下身子,解释道:“有所耳闻,但重霸未曾留意,大帅勿怪。”
却听到杨守亮仿佛拉家常般问道:“落落此子,何其心狠。我听说他推翻李大王后,將李大王和刘妃囚禁在龙山別墅,他夫妻还好吗我听到了一些不好的传言。”
“这是沙陀三部的共同意志。”安重霸硬著头皮回话:“少帅三日一参拜,特別孝顺,父子隔阂渐去。李大王吃睡都安好,只是读书练字,只是主母无儿无女,又————故深消抑鬱————”
杨守亮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淡淡道:“你们这事,於得不地道。非是力不足,我绝不会坐视。不过,现在他却是清閒逍遥,某还要胆战心惊!这得失之间,也当真说不清————————给落落带句话,善事双亲,让妹妹多去陪陪,千万不要加害。他那么要强,现在做了笼中人,面上不显,其实活不了几年了。”
“这是自然。”
杨守亮將酒一饮而尽,看向另一个五官挺拔的年轻人:“张敬询,我没记错的话,汝父叫张汉环李国昌的部下。
张敬询感到惊讶,也有些荣幸:“大帅连某也知道。”
“如何不知一次张汉环写完家书,让我看看,那信里就提到了你,那时,你才七八岁吧”杨守亮微微感嘆:“一转眼,我们居然已经老了,天下治乱,又要轮到你们手中了。”
张敬询默拜。
“他还在做甲坊使么”杨守亮忽然问。
“在。从老帅持节河东,家父一直当到现在。”
“北京军工,今夕年產兵甲几何”
“仆位卑,哪里知道。”有点敏感,张敬询假装为难的敷衍道。
杨守亮又问:“军府现在谁当权”
“这个,这个————”
“不好说是你们这样的少壮派居多吧”
张敬询默认。
杨守亮失了谈兴,有气无力道:“来干什么。”
“为,为————”张敬询结结巴巴,总觉得说不出来。
“为倒李而来。”安重霸道。
杨守亮一笑,给他倒了盏酒:“河东对圣人,倒是恨之入骨,这难道不是咎由自取”
“是。”安重霸谢了酒,道:“我辈也没谈恨的理由。只是圣人誓要专制天下,我辈不得不与刘仁恭联兵自保。此来是请与大帅同盟,联军力同心,换个明主,重振天下。”
“何谓明主”
“不是圣人就是明主。”
“口气不小。”杨守亮摇摇头,轻声道:“你们父辈都没做成的事,你们这些小辈——————岂非自取灭亡。”
“尽人事,安天命。”
“这是在玩火。”杨守亮劝道:“同州鏖战半年的战败,已经让河东失去了持有野心的资格。李家有女在朝,据我所知,夫妇甚篤。还有二王子,符存审、
赫连卫桓、扎猪数百受过家族旧臣在朝。河东与朝廷旧情也深。是可以和平谢幕的。何必鋌而走险,去挑起一场几乎不可能贏的战爭。不如放了念想,纳土归朝。功名富贵,哪里没有。”
“真打起来,我都怕你们的军队阵前倒戈,扣了李落落。”
“大帅为何不纳土”安重霸反问。
“大帅。”安重霸利落两拜,说得又急又快:“幽州猛攻魏,我军主力攻河南府,中原也是四处起火,圣人不得不分兵。我家偏师渡河攻长安,大帅稍微配合,贏的可能性真的很小吗”
杨守亮心中一动:“打算这么做”
“敢问大帅,怎样才能令圣人如武帝、庄帝、灵帝那般失势束手”
“莫过一场大败,威权不振了。”
“此言甚是。”安重霸道:“燕军十万攻魏,成德见死不救,圣人需不需救一两万最少吧还得是英武军、龙捷军、兴国军这等精锐。河南府要不要拦此间一马平川,少了三万精良,堵得住俺们长安要不要回援就说最烂的情况,我军连黄河都过不去!夹河对峙!五千人,他得派吧王恕、丘旦,要不要防著杀到汴梁城下再出去五千。至於蕃兵虽眾,大多並不堪战。剩下荆襄鄂滑兗藩军,形势至此,有几分忠诚,亦未可知,须知多数才归降。”
没有足够的时间、金钱、感情经营,军队就没法越级效忠,这是谁都明白的真理。
杨守亮神色不定。
难道自己是被圣人嚇得失去理智了
似乎是可以干一把。
“大帅放心。”安重霸继续掇:“大帅只须牢控陕虢,让王师、信使不便来往即可。俟大事底定,再出兵不迟。”
“如若事成,圣人可以死,但不得烧长安,杀大臣。”杨守亮嘆道:“家父最是热爱圣唐,在生时忠孝之训,朝朝暮暮。临死前,念的也是长安未復,先圣未归。长安,圣唐毁在我手上,良心有愧。”
“京城自是不犯。”安重霸道:“大臣,韩偓、王子美、萧秀、赵服辈————
“”
杨守亮不愿再深说,起身离开:“你走吧。”
望著两人的背影。
幕后。
他忽然想起了吴王。
和李落落、李存勖差不多的岁数吧
一方崭露头角。
一方,籍籍无名。
唉,或许大唐的確气数已尽。
吴王如今正在衡州做客。
准確说,是做新郎官,做留学生。
出师第一战,中了杨思远的诡计,被活捉了,让他非常恼火。
但杨思远不仅没杀他,反而如获至宝,將他捧在手心,率幕僚、將领、家人早晚问候,到了夜里,又把两个女儿杨怡、杨夏送入房中,陪他玩耍。
对外则宣称,已將二女许配给吴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