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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天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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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些深思熟虑的试探、权衡利弊的交谈技巧、对大局的敏锐洞察,在王二郎那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状态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看著白平与王二郎相谈甚欢,时而大笑,时而争论,气氛融洽得如同相识多年的好友,高见心中不禁升起一丝荒谬感。

高见坐在简陋的木凳上,指尖摩挲著粗陶茶碗温热的边缘,目光平静地在正与白平兴致勃勃讨论著「银线飞刀鱼究竟该烤七分熟还是八分熟更能锁住灵蕴」的王二郎身上。

心中的疑窦、戒备、算计,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起初激起细微涟漪,此刻却缓缓沉底,让位于一种更清明、也更疏离的观照。

他意识到了。

这或许就是————「天真」。

并非孩童的懵懂无知,亦非愚者的不谙世事。王二郎的「天真」,是一种更接近本源的质地。如《渔父》所言,「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于俗」。亦有上古天真论追溯生命原初的和谐饱满状态。

此「天真」,是人对天道本体意义的确信。

它以「自然」为本然,为当然,不假外求,不事雕琢。后世陶潜「此中有真意」所追寻的「真」,亦是向这种本然之性的回归。

这「本然」即是「自然」。

以天地为总名的自然万物之中,必然蕴含著超越纯粹物质世界的、「自然地」运行的维度那便是人与天地万物相契相通的、共有的「神意」。

若非有此共通的「神意」作为桥梁,单纯向「纯粹自然物」的回归,在道理上便无法证成其对人之身心具有根本的安顿作用。

人与天地万物,本然相通。

然而在历史绵延、文明演进的「实然」进程中,人注定要在「对象化」的认知里超离自然、发现自我、确证自身区别于万物的「类」属性。这并非原罪。

真正的悲怆,或许并不在于「物」与「人」的对待,而在于「物欲」、「私意」与「他者」的尖锐对立,在于对「自我存在」意识的无限扩张与固守。如同「大冶铸金」的寓言:今有冶匠铸炼金属,那金属却踊跃呼喊:「我必将成为莫邪宝剑!」冶匠必视此为不祥之金。

而今一旦禀受了人的形躯,便张口宣称「我是人!我是人!」,那造化天地的大匠,恐怕也会认为这是不祥之人。

寓言揭示的,正是人之为「人」那深植的悲怆性。为了生存与发展,人不得不与自然界分立、对待,甚至迫使自然臣服。由此,「人」作为自觉的主体,才在苍茫自然前昂然挺立。

可也正因如此,人恰恰入种种「对待」关系的罗网与自然对待,与他人对待,与自我对待从而被肢解,被工具化,被异化。

人,疏离了「天」。不再有「真」。

高见看著王二郎。

对方那清澈见底的眼眸,那毫无滞碍的喜怒,那对白平琐碎分享的全然投入,那对「道」与「理」直接而纯粹的触碰————无不彰显著一种他已然失去,或许再也无法复得的「天真」。

王二郎与这片仙山海域,与驮山金鳌,与那壶粗茶,甚至与刚刚相识的白平,都存在著一种浑然天成的「相通」。

他没有「人耳人耳」的强烈自诩与割裂感,他就在「天」之中,本身就是「真」的流淌。

而高见自己呢?

锈刀斩人,心灯照虚,玄化通门谋万法,孤身撼动千年世家局————每一步都是精密的算计,是力量的博弈,是生死间的舞蹈。

他早已习惯了在「对待」中周旋,在「罗网」中破局。他利用人心,引导局势,甚至将情感与信念也化作筹码。他成功地让「高见」这个名字成了令世家震颤的符号,却也在这个过程中,将那个或许也曾有过几分「天真」的自己,层层包裹,深埋于理智之下。

他,已经不再天真了。

这份认知,没有带来懊悔,只有一种深水般的了然与淡淡的、如同眺望再也回不去的彼岸般的怅惘。

他知道自己选择的道路必然如此,刀锋所向,岂容天真?但在此地,面对王二郎,他确凿地感知到了那种失去,以及那种失去所代表的、另一种可能与境界的永隔。

王二郎似平感应到了高见长久沉默中流淌的某种微妙气息,从与白平关于烤鱼火候的激烈争论中暂时抽离。

先前两人为此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而下一刻,他转过头,目光望向高见。

「高兄,」他脸上还带著未褪的兴奋红晕,眼神却纯净如初,「你怎么不话?是茶不好喝?还是————你觉得烤鱼八分熟不对?」他问得极其认真,仿佛这是天大的事情。

高见从遥远的思绪中收回目光,看著王二郎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权衡、试探、乃至方才关于「天真」的哲学追索,都显得有些冗余。

在这片「天真」面前,任何伪装与复杂,似乎都无所遁形,也毫无必要。

他缓缓放下茶碗,脸上露出一丝近乎释然的、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算计,只有坦诚的无力与一丝自嘲。

「茶很好,」高见的声音平稳,「至于烤鱼————我没吃过银线飞刀鱼,实在没有发言权。」

他顿了顿,迎著王二郎好奇的目光,继续道:「我只是在想,王兄你这般————自在,著实令人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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