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7章 死地无全卒 赤炎十存一(2/2)
“痛快?”杨文衍微微挑眉,“先生想死?”
“不该死吗?”察罕嘶声笑了,笑声干涩如枯木摩擦,“一万赤炎骑精锐,五千步卒……那是三殿下多年心血!如今十不存一!即便我能活着回到王庭,三殿下会饶我?赤炎骑那些战死将士的家人会饶我?与其受尽屈辱而死,不如现在就死在元帅刀下,好歹留个全尸!”
帐中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杨文衍缓缓起身,走到察罕面前。他没有叫士卒松绑,只是俯视着这个败军谋士,声音依旧平静:“若本帅……不让你死呢?”
察罕愣住了。
“先生可知,百年来,大武与赤山虽有摩擦,但大体奉行盟约,互不侵犯。”
杨文衍转身,望向帐壁上悬挂的北疆舆图,“此次燕山之战,起因是王勄、檀济道叛国作乱,勾结赤山三王子渔阳铁木,欲颠覆边关。我大武王师征讨的是叛军,而非赤山国。”
他侧过头,看向察罕:“铁木王子野心勃勃,欲借叛军之力夺取汗位,这是赤山内政,本帅无意干涉。但先生要明白——三万赤炎骑掺入叛军,已是越界。此次鹰勾嘴之败,是铁木王子为自己的野心付出的代价,而非大武与赤山开战。”
察罕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终究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
“所以,本帅不杀你。”杨文衍走回座位,“不但不杀,还要放你走。”
“放我……走?”察罕难以置信地重复。
“是。”杨文衍点头,“你可以回赤山,回王庭,回到铁木王子身边。当然,你也可以选择隐姓埋名,远走他乡。这是你的自由。”
帐中将领们面色微变,却无人出声质疑。柏舟书苑那边,几位年轻学子交换着眼神,唯有彦柏舟闭目养神,似是早已料到。
察罕跪在地上,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崩溃的挣扎。
他太清楚放他走意味着什么——杨文衍不杀他,不是仁慈,是比杀他更狠的算计!
若他死在这里,好歹算是“战死沙场”,铁木纵然恼怒,也会为他保全名声,抚恤家人。可若他活着回去……
一个葬送了一万赤炎骑精锐的败军之将,一个被敌军俘虏又放回的谋士,还有什么脸面立足?铁木会怎么看他?那些失去儿子、丈夫、父亲的赤炎骑家眷会怎么对他?
而且,他明知是王勄、檀济道设计害他,却无法揭穿!因为从明面上看,一切“证据”都指向他察罕冒进中伏——是他主动请缨,是他立下军令状,是他指挥失误导致惨败。即便他咬出王、檀,对方也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他为了推卸责任而诬陷。
回去是死路一条,甚至可能牵连家人。
不回去……天下之大,又有何处可容身?
“元帅……”察罕的声音沙哑得更如漏风的破风箱,“您这是……要逼我自绝于天下啊。”
杨文衍重新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路是先生自己选的。当日先生献策攻鹰勾嘴时,就该想到可能的结果。”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的彦柏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察罕身上,又移向杨文衍,眼中闪过若有所思的神色。然后,他微微侧身,对身旁曲水三杰中的杜子浼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文士点头,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看似随意地指向燕山某处。
“元帅,学生有一事不明。”文士开口,声音清朗,“据战报,王勄亲率五千精锐绕道偷袭我军大营,却中了空营计。学生观此役布局,环环相扣,先以鹰勾嘴诱歼赤炎骑,再以空营诱捕王勄……这般精妙算计,似乎不似寻常战场应对。”
杨文衍看向他,给予足够的尊重:“子浼有何见解?”
原来,他是“曲水三杰”之一的杜子浼。
杜子浼拱手道:“学生只是觉得,这般谋局,倒像是……‘医者诊脉,先望闻问切,再对症下药’。”
帐中一时安静。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聪明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医者,宝鲁尔不就是医者吗?那“望闻问切”,不正暗指深入敌营、探查情报?
而“对症下药”,则像是根据情报制定针对性策略。
彦柏舟此时轻咳一声,缓缓开口:“子浼所言,不无道理。不过本苑倒想起另一件事。”他接着说,“王勄、檀济道虽与铁木勾结,但二人终究是武朝叛将,与赤山非同一源。他们设计削弱赤炎骑,固然是为自己攫取军权,可这般狠辣决绝,连一万精锐都说弃就弃……这魄力,似乎超出了寻常的算计,且与王、檀二人而言,这也无异于自断助力,于理不通啊……”
杨文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彦苑长的意思是……”
“我只是忽然想到……”彦柏舟语气悠然,“赤山国内,并非铁板一块。王庭掌皇权,狼神教掌神权,百年来互相制衡。三王子铁木借军功崛起,倚仗的正是赤炎骑这支完全忠于他的武力。若赤炎骑元气大伤……”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若赤炎骑元气大伤,受损的不仅仅是铁木,更是赤山皇室的武力根基。而谁能从中得利?
自然是与皇室分庭抗礼的狼神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