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堆骨无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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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经纬摆了摆手,不让他再说了:“好了,行了。控制场面,带个头人进来答话。”
钱明一脸委屈地点点头,转身要走,张经纬又叫住他:“算了,让大海来办事。你下去休息吧。”
钱明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点点头,用气音说了句“诶,好嘞”,然后转身,脚步虚浮地走了。
……
半个时辰后,梁大海掀开帐篷的门帘,身后跟着一个老人。
那老人穿着一件破烂的长衫,布满了补丁,有些地方补丁叠着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脖子上青筋凸起,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清明,虽然有些浑浊,却没有那种饿到极点的疯狂。他站在那里,背微微佝偻着,可腰还是直的。
梁大海朝张经纬拱了拱手:“少爷,人来了。”
张经纬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却没有喝。他上下打量着那个老人,目光从那张瘦削的脸上移到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又移回那双眼睛。
“老伯!”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试探,“能听见我说话吗?”
老人微微点头,抱拳作揖,动作虽然迟缓,却规规矩矩,一看就是有教养的人:“听得见。老朽拜见钦差大人!”
张经纬放下茶杯,摆了摆手:“免了。我且问你,你如实回答。若有半句掺假,我要治你的罪,懂吗?”
老人的身子微微一颤,随即低下头,声音平静:“是。”
张经纬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老人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想了想,慢慢地说:“我们来自四处八方。河北道、京畿道、河南道,都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哦……有几个辽地的娃娃。说是家里人都没了,跟着逃难的队伍一路往南走,走了两个月,走到这儿。”
张经纬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灾情……这么严重吗?”
老人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没办法。漫天黄烟,地里的庄稼全没了。树皮也啃光了,草根也挖尽了,连观音土都挖不到——能吃的东西都吃完了。我们也是为了活下去啊。”
张经纬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所以就要抢官粮?”
老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他垂下眼帘,声音更低了:“大人明察,我们本本分分地向南迁移,不曾冲关抢粮。我们只是想找条活路,没有想过要跟官府作对。倒是听说有一伙子人,抢了军粮,被剿杀了。可那不是我们的人,我们连军粮的影子都没见过。”
张经纬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很久。那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种被命运碾压过后的、认命般的平静。
“老伯,看得出来你是个读书人。”张经纬的语气放软了几分,“就不能去投靠亲戚,或者是找官府借粮?怎会落得如此地步?”
老人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梁大海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运河两岸,早无人烟。官人作乐,老父卖儿。”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帐篷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可谓堆骨千里,而不见谁涕。”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那几句话像几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张经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他忽然“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很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你在骂我?”他的声音提高了,带着几分刻意夸张的怒意,“我哪儿作乐了?”
老人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张经纬那张故意板起来的脸。他看着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来不及收回去的酸涩,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没有辩解,只是微微弯下腰,平静道:“老朽不敢。老朽只是……实话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