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玄阳镇(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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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
高颎的声音还没落地,车身猛地一歪。马匹的长嘶刺破耳膜——呜噫——车厢像被人从侧面踹了一脚,整个朝外翻去。直快道的围栏是用木桩和铁链连的,平时看着结实,可在一辆失控马车的冲击下,木桩齐根断裂,铁链崩飞,车厢侧翻着冲出路基,沿着斜坡往下翻滚。
钢结构的车厢在翻滚中解体。木板碎裂,铁件变形,行李从破碎的车厢里甩出来,散落在斜坡上。张经纬被甩出去的时候,本能地抱住了脑袋,身体在地面上滚了好几圈,肩膀撞上一块石头,疼得他眼前发黑。高颎摔在他旁边不远处,一只胳膊撑着地面,半天没爬起来。钱明最惨,直接撞上了一棵树,当场昏了过去,额头上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车厢的残骸歪在坡底,车轮还在空转,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张经纬挣扎着坐起来,脑子里嗡嗡的,耳朵里像塞了棉花,什么声音都听不真切。他甩了甩头,眼前的画面慢慢清晰起来——那些饥民已经追了上来,正围着散落一地的辎重和那匹摔断了腿的马。有人扑上去,用石头砸马头,一下,两下,三下,马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就瘫软下去。几个人扑上去撕扯马肉,用手撕,用牙咬,有人抢到了一块生马肉,塞进嘴里就嚼,嘴角淌着血,不知道是马的还是自己的。有人抢到了散落的粮袋,死死抱在怀里,被人推倒也不撒手,蜷缩在地上,把脸埋进袋子里,拼命地往嘴里塞。
还有一个女人,怀里揣着几块血淋淋的马肉,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脚下绊了一下,摔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跑。她身后,几个人正围着一匹已经死透的马,有人已经把脸埋进马腹的伤口处,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张经纬看着这一幕,胃里翻涌了一下,喉结滚动,硬生生压住了。他咽了一口唾沫,手心全是冷汗。
那些人会不会……饿急眼了……连我都吃?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怎么都按不下去。
“这……这是……”高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得厉害。张经纬转头,看到他正盯着斜坡描过,漆皮剥落了大半,但字迹还能辨认——玄阳镇。
高颎的声音在发抖。不是那种微微颤抖,而是整个人都在抖,从手指到肩膀,从肩膀到声音。他把那三个字念了一遍,喉结上下滚动,又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玄阳镇……”
那些正在疯抢的饥民忽然安静了。有人抬起头,看到了那块石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有人扔下手里的马肉,踉跄着往后退。有人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亲娘咧!快跑,一会被魋妖拖走!”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像炸了窝的蚂蚁,四散奔逃。有人摔倒了,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有人怀里还揣着马肉,跑几步掉一块,又舍不得捡,嘴里骂骂咧咧地继续跑。还有人直接瘫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被旁边的人拖着拽着往后拉。
那个正在马腹边啃肉的人抬起头,满脸是血,茫然地看了一眼四周,又低下头,继续啃。
“当家的,肉不要了!快跑吧!”一个女人冲上去拽他,拽了两下没拽动,急得直哭。那人被她拽得一个踉跄,怀里的马肉滚落在地上,他才像忽然醒了似的,慌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
张经纬看到这一幕,脑子里全是问号,可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他已经站了起来,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他什么也没看到,只有一条空荡荡的街道,两排破旧的房屋,和一块歪倒在地的石碑。
可高颎的反应让他心里发毛。高颎不是那种会害怕的人。他见过死人堆,见过吃人,见过各种各样能把人逼疯的事,从来都是面无表情。可此刻,高颎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青紫,手攥着衣襟,指节发白。
“钱明!钱明!起来!别吓我啊!”张经纬蹲下去,使劲晃着钱明的肩膀。
钱明的脑袋歪了一下,从嘴里溢出一声含混的闷哼。张经纬松了口气,连忙把他的脑袋抬起来,靠在自己膝盖上。钱明的额头还在渗血,人虽然昏着,呼吸还算平稳。
高颎慢慢站起来,目光还钉在那块石碑上,一动不动。他的手在发抖,声音却竭力维持着平稳:“大东家……我们得离开这里。”
张经纬没有问为什么。他弯腰架起钱明的一条胳膊,把人往肩上扛,高颎过来搭了把手。两个人架着昏迷的钱明,踉踉跄跄地朝坡上走去。
身后,那块歪倒的石碑在夕阳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玄阳镇。
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地上的碎纸和枯叶。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马肉和粮食,在风中慢慢冷却。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悠长的、像哭又像笑的声响,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