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9章 夜火孤灯说旧计,庄院深锁困佳人(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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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山岳跪在地上,膝盖抵着青砖地面,额头微微垂下,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滑过眉间那道竖疤的凹槽,滴落在砖面上,溅开一个针尖大的深色圆点。他的身形比常人高出大半个头,此刻蜷跪在地上却像矮了一截,肩背弓着,双手撑在大腿上,指尖微微发颤。那柄厚背砍刀被他横放在膝前的砖面上,刀面上的凹痕还清晰可见——白天被黑小虎黑心煞掌震凹的那一处,在油灯光下泛着一团暗沉沉的凹陷阴影。
“属下该死。”韩山岳的声音粗粝而沙哑,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和愧疚的沉滞,“属下接到飞鹰传书时,那消息是从影阁设在此地的总坛发出来的,用的是阁主您的暗记密码。属下以为那消息已经经过总坛核实无误,才贸然带人在谷地中设伏。若不是属下轻信那传书,阁主也不必亲自出手搭救,更不会险些陷入险境。属下罪该万死。”
他的额头抵上了地面,“咚”的一声轻响,磕在了青砖上。那一下力道不轻,额头磕过的地方很快就泛出一片红肿,但他没有直起身,就那么伏在地上,双臂和肩背都在微微颤动,像是用力咬住了牙关才没有让身体抖得更厉害。
宇文翊看着他磕下去的额头,盯着那片迅速泛起来的红印,眼中那层冷厉的怒意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微微缓和了一瞬。他松开攥着桌沿的手,走到韩山岳面前,弯腰伸出右手。那只手戴着一只薄薄的黑色手套,五根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腹覆着薄茧。他扣住韩山岳的上臂,将那个高大的身躯从地上提了起来。
“起来。”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虽然还有余怒未消的尾音,但那股压着的力道已经松了三分,“这怪不了你。”
韩山岳被拉起来,身高反超了宇文翊大半个头,但他垂着目光不敢与阁主对视,肩背仍旧微微弓着,像是一个犯了错之后被宽宥了却仍不敢直腰的人。他的嘴唇动了动,嗓音有些哑:
“阁主不必为属下冒险。属下今日在谷中被黑小虎两掌拍退了丈许远,刀都弯了,若不是阁主及时出手挟持了那紫云剑主,属下和那十一个兄弟怕是回不来了。阁主为了搭救属下才露了行藏,这份恩德……属下不知该如何报答。”
宇文翊摆了摆手,语气平平的:“本座说过,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忠心于我的人。你追随影阁多年,从一名普通杀手做到堂下护法,靠的不是运气,是本座看人的眼光。今夜的失手,错不在你——错在给假消息的那个人。”
他说到“给假消息的那个人”时,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光。那个黑袍少主,出手阔绰,消息灵通,给出的每一道指令都精准得像是能在黑小虎的行踪上钉钉子。但这次的黑小虎中毒消息,却是一道彻头彻尾的假饵。是他故意给的假消息来试探他宇文翊的虚实?还是连那黑袍少主本人也被什么人骗了?宇文翊现在还无法判断,但他把这个问题记在了心底。等瘴泽里的事办完了,他迟早要跟那位黑袍少主当面问个清楚。
他转身走回桌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他在椅子上坐定,背脊往椅背上一靠,姿态像是松弛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仍旧明亮得过分,在豆大的灯火中幽幽地泛着淡金的光。
“马上派人看紧紫云剑主。”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从容不迫的、带着一丝玩味的语调,仿佛方才的怒意只是一阵过路的疾风,吹过去就散了:
“把她关在后院东厢房里,窗子钉死,门口两个人轮值,半个时辰换一班。
任何人不得靠近她三步之内,除了送饭的,不可让人劫了去。这可是本座
手上的一张王牌。有了她不仅明教少主不敢动,就连七剑传人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是。”韩山岳抱拳应道,转身就要去安排,却又被宇文翊叫住了。
“回来。”宇文翊抬手招了招,等韩山岳回身站定,他才慢悠悠地继续开口,“你方才说,本座今日是挟持了紫云剑主才救出你们的。这话说得不错——但你可知道,本座为什么会选她?”
韩山岳一愣,摇了摇头。
宇文翊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弧度极浅,被油灯的光晃得忽明忽灭,看不真切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本座在黑小虎的眼皮底下劫一个人,那难度不亚于在龙口里拔牙。但本座做到了。为什么?因为那紫云剑主警惕性不高——或者更准确地说,她的警惕性是对着那十一个杀手的,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挡弯刀、躲短戟、应付流星锤上面。她的后背那一侧,是本座攻进去的盲区。”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做了一个从背后虚虚扣住什么东西的姿势。“一个剑客,剑势未尽、旧力已老、新力未生的时候,她的后背就是空的。本座赌的就是那一瞬间的空隙。她若回头早半息,本座未必能扣住她的手腕;她若剑势收得快半息,本座的指尖可能就会被她回削的剑锋削掉一层皮。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收剑。她太专注于应付眼前的敌人了。这既是她的优点——专注,也是她的弱点——不习惯同时应对前后两个方向的威胁。”
韩山岳听得认真,听完之后微微点头,但又有些不解地问:“阁主,那明日黑小虎真的会来赴约吗?”
宇文翊听到这个问题,唇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伸手端起了桌上另一只茶碗——方才那一只被他连碗带茶甩到了地上,这一只是韩山岳在他踹翻椅子之后新续的。他端起来凑到唇边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似乎不在意,咽下去之后才缓缓开口。
“一定会来。”
他放下茶碗,碗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磕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