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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9章 一三六七章 风起中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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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掌柜,有劳。」李彦仙抱拳,「事成之后,李某必有厚报。」

「不敢。」冯掌柜连忙还礼,眼中却闪着光,「商行杨大掌柜有交代,北地义士但凡起事,商行倾力相助。只盼……只盼有朝一日,咱汉人百姓,能不再受这剃发献鸡之辱。」

是夜,月黑风高。李彦仙与宋炎换上冯掌柜提供的粗布棉袄,脸上抹了锅灰,扮作送柴的樵夫,挑着两担松枝,混在傍晚入城的人流中,进了夏县城。

城门口的金兵检查得敷衍,目光多在入城的车马货物上流连,对两个灰头土脸的「樵夫」并未在意。只是那谋克模样的女真军官,按着腰刀站在门洞阴影里,眼神如鹰隼般扫过每个人脑后的辫子。李彦仙与宋炎早在六年前就已剃发,此刻低头缩颈,顺利过关。

城中景象,让李彦仙心头一紧。街道还算整洁,但行人稀少,且多是匆匆低头赶路。两旁店铺早早关门,只有几家酒肆亮着昏黄的油灯,里面传出女真语的吆喝与狂笑。墙上贴着崭新的告示,是正黑旗固山孛菫完颜宗敏颁布的「靖安令」,要求各州县严查「发匪」,连坐邻里。告示旁,还悬着两颗已经开始腐烂的人头,木牌上写着「通匪者斩」。

八年了,河东在金人的统治下,非但没有复苏,反而更像一座巨大的牢笼。空气中弥漫着恐惧与麻木的味道。

他们按照地图指引,穿街过巷,来到城东白塔寺后墙外。这里已是城区边缘,人迹罕至,墙内古柏参天,宝塔的黑影在夜色中沉默矗立。

宋炎蹲下身,从柴担暗格中取出飞虎爪,熟练地甩上墙头,扣稳。两人先后攀上,悄无声息地落入寺内后院。

禅房区一片寂静,只有角落里一间小屋内透出微弱的灯光。按照地图,那正是游方僧人「了尘」的住处。

李彦仙示意宋炎在外警戒,自己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屈指轻叩。

「笃,笃笃。」屋内烛光晃动,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谁?」

李彦仙喉头微动,用陕州方言轻声道:「大师,夜深露重,讨碗热水。」

屋内静了一瞬。门,吱呀一声开了。烛光映出一张脸。圆脸,阔口,浓眉,头顶戒疤鲜明。虽比六年前清瘦许多,颊边添了深纹,但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深处却隐有雷霆——李彦仙绝不会认错。

吕圆登,真的是他。圆登法师的目光落在李彦仙脸上,先是一怔,随即瞳孔骤缩,手中那串念珠啪地捏紧。他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侧身:「施主,请进。」

禅房狭小,一床一桌一凳而已。桌上摊着一卷《金刚经》,烛泪堆积。

门关上,隔绝了外界。两个阔别六年、彼此都以为对方早已死去的男人,在昏黄的烛光里相对而立。

良久,吕圆登缓缓合十,声音沙哑:「仙公……这一向好着哩?」

李彦仙眼眶发热,却强自抑制,也合十还礼:「大师……受苦咧。」

没有拥抱,没有痛哭,只有简单的称呼,和深如渊海的凝视。六年生死两茫茫,千言万语,皆在这对视之中。

「洒家就知道,」圆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尽沧桑,「仙公不会死。中条山那面旗,也不会倒。」

「大师为啥在这ㄦ?」李彦仙直入主题,「陕州那夜之后……」

「那夜,洒家杀咧十七个金兵,自家也中咧三箭,滚下山涧。」吕圆登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叫一个采药的老僧救下,在深山破庙里躺咧三个月。伤好后,金人搜得正严,洒家就拿咧故去师兄的度牒,一路云游,最后在这儿落脚。」他看向李彦仙,「仙公冒险来,不光是为寻洒家吧?」

李彦仙点头,压低声音,将北地局势、岳翻赵云起事、王荀高胜动向、以及夺取夏县的计划,快速说了一遍。

吕圆登静静听着,手中念珠捻动渐缓。当听到「连结河朔、直逼燕京」时,他眼中精光一闪。

「夏县……白坡渡……」他沉吟片刻,「仆散胡刺不算甚,守城汉军也多怀异心。真麻缠的,是东城门那队女真甲士,跟白坡渡的十艘快船。」

「大师在寺中六年,可有门路?」

吕圆登笑了,那笑容里竟有几分当年陕州城头提铲骂战的悍野之气:「不瞒仙公,这六年,洒家也没闲着。」他走到床边,掀开草席,竟露出一块活动的木板。掀开木板,铲头,几把匕首,一包金针,还有几套金兵与伪齐军的号衣。

「白塔寺的监寺,是伪齐礼部一个致仕官员的亲戚,常跟县衙往来。洒家偶尔替他送些‘孝敬’到仆散胡刺府上,对县衙路径、护卫换岗略知一二。」他拿起那包金针,「至于这队女真甲士的谋克,叫完颜胡鲁,嗜酒如命,每夜必去东市‘春香楼’买醉,丑时才回。他的副手,是个汉军旗出身的小校,叫刘七,因常受女真人欺负,心里早有怨气。」

李彦仙与跟进来的宋炎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振奋。

「大师的意思是……」

「明晚,仆散胡刺巡城。」吕圆登目光灼灼,「完颜胡鲁肯定在春香楼。刘七守东门。洒家可设法引开城门汉军旗的注意,仙公率精锐趁黑潜入,控住城门,举火为号,城外伏兵杀入,里头外头一起动手。同时,分一队兵,持我手令,诈开白坡渡水寨——那水师都头,早年欠过洒家一条命。」

「手令?」

吕圆登走回桌边,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黄纸上快速书写,竟是模仿伪齐军令的格式,加盖了一枚不知从何处弄来的伪齐县尉私章。「洒家救过那都头的相好,他认得我的笔迹跟这枚章。见这令,该不会生疑。到时候以送‘犒军酒肉’为名,接近水寨,突然发难,烧他船只。」

计划简单,却大胆至极。成败皆系于吕圆登这六年的潜伏与积累。

「大师……」李彦仙声音微哽,「这计要成,夏县可下。可你身份暴露,往后……」

「往后?」吕圆登哈哈一笑,声震屋瓦,忙又压低,「洒家等咧六年,等的就是这一天!这身僧袍,早该烧咧!仙公,洒家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能在死前,再为这山河、为死去的兄弟,轰轰烈烈战一场,够咧!」

他眼中燃烧的,是压抑了六年的火焰,是佛前青灯也未能照亮的杀意与决绝。

李彦仙不再多言,重重抱拳:「既如此,明日申时,依计行事!」

吕圆登合十还礼,烛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墙上,宛如一尊苏醒的金刚。

「仙公,洒家还有一言。」

「你说。」

「夏县要是下咧,赶紧派人联络陕州旧部。当年城破,还有不少兄弟散落乡间,隐姓埋名。他们要知仙公旗号再起,肯定来投。」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要是见岳家军北上,请转告岳太尉,陕州三万军民的血,河东路八年的恨,该还咧。」

李彦仙肃然点头。

子夜,李彦仙与宋炎悄然离寺,与城外山林中埋伏的杜开、王浒会合。听完计划,杜开激动得浑身发抖:「圆登大师!真是他!太好咧!」

「不敢大意。」宋炎保持冷静,「明日动手,分三路。杜开,你带三十人,跟大当家与我潜入城里,负责控东城门。王浒,你带二十人,持圆登大师手令,扮成送酒菜的民夫,接近白坡渡水寨,见城里火起,立马动手,烧船!其余兄弟,由单孝忠领着,潜伏在东门外三里处林子里,见城门火起,立刻杀入接应!」

「火药咋用?」

「分两份。一份由杜开带进城,必要时候炸开城门内闩或挡援军。另一份给王浒,烧船时能用。」

众将领命,各自准备。

李彦仙独自走上山坡,遥望夏县城的方向。夜色中,城池轮廓模糊,只有几点灯火,像沉睡野兽的眼睛。

六年蛰伏,明日,终要亮剑。他想起吕圆登那双眼睛,想起太行山燃起的烽火,想起汤阴岳翻举起的「还我河山」大旗,想起吕梁山王荀、五台山高胜那些从未熄灭的火种。

这山河破碎得太久,这血债积压得太深。是时候,让那些在黑暗中哭泣的亡魂,看见黎明的曙光了。

秋风掠过山岗,带着寒意,也带着远方隐约的、越来越清晰的雷声。那是时代的车轮,正碾过历史的关隘,轰然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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