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8章 一四三六章 十部乌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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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大理，比蜀宋强在哪里？」他问。

高智兴想了想，说：「蜀宋把你们当‘羁縻’，当‘蛮夷’，当‘化外之民’。他们给你们一点盐巴、一点布匹，就想让你们替他们卖命。大理不一样，咱们祖上都是南诏的子民，都是六诏的后裔。咱们流的血，是一样的。」

阿鲁基站起身，走到火塘边，拿起那把钢刀，在手心划了一道口子。血滴进火里，呲呲作响。

「閟畔部，愿意归顺大理。」他说。

高智兴也拿过刀，在掌心划了一刀，两只血手紧紧握在一起。

接下来的两个月，高智兴带着他的人马，走遍了乌蒙山、大小凉山、金沙江两岸。阿头部、茫布部、易溪部、易娘部、乌蒙部、邛部川、乌撒部……一个接一个，有的痛快答应，有的犹豫不决，有的狮子大开口，有的根本不见。但高智兴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有的是从大理运来的盐、铁、布。

最难啃的骨头是乌撒部。乌撒部的寨子建在乌蒙山的主峰上，四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路能上去。寨主阿西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脾气倔，说话冲，高智兴派去的使者连寨门都没进去，就被赶了下来。

高智兴没有硬闯，而是在山下扎了营，每天派人在寨子外面喊话。喊了七天，阿西赫终于忍不住了，让人把高智兴请了上去。

「你们大理，到底图什么？」阿西赫问。

高智兴说：「图个‘同气连枝’。咱们乌蛮、白蛮，祖上是一家。如今大理强大了，不能忘了山里的兄弟。」

阿西赫冷笑：「兄弟？你们大理的白蛮，当年可是防着咱们乌蛮，怕咱们造反。如今倒说起兄弟来了？」

高智兴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是滇东三十七部的地图。他指着那些部落的名字，一个一个念：「落兰部、阿头部、茫布部、易溪部、易娘部、乌蒙部、閟畔部、邛部川、乌撒部……这些部落，祖上跟咱们大理的乌蛮，是一根藤上结的瓜。如今藤还在，瓜不能散。」

阿西赫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们大理，比蜀宋强在哪里？」

高智兴说：「蜀宋把你们当‘藩篱’，当‘屏障’，当‘可有可无’。大理把你们当‘手足’，当‘亲族’，当‘不可或缺’。」

阿西赫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山下。山下，高智兴带来的大理军士正在操练，火铳声噼里啪啦，惊起了满山的鸟。

「乌撒部，归顺大理。」他说。

二月廿三，永昌府的中国公府邸里，火塘烧得正旺。高顺贞坐在虎皮椅上，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笔标着蜀宋境内的乌蛮各部。他的幕僚们分坐两侧，喝茶的喝茶，烤火的烤火，谁也不说话。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羊皮褂子的汉子大步跨进来，身上还带着雪沫子，脸冻得通红，正是高顺贞派去联络乌蛮诸部的头领高智兴。

「国公，大事不好。」高智兴跪下，声音发颤，「虚恨部……历阶那厮，带着全族跑了。」

高顺贞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溅了一地。「跑了？往哪跑？」

「矩州。投了明国。」高智兴不敢抬头，「属下赶到虚恨山的时候，寨子已经空了，连火塘都灭了。后来打听到，历阶派人去了矩州，跟明国的吕助见了面，谈妥了条件。全族好几千口，分批走的，已经走了一大半。剩下的……也被马湖部的董彦给吞了。」

「董彦？」高顺贞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董彦那厮，趁虚恨部空了，带人占了地盘。还放话说，他早就不服蜀宋，愿意为大理王前驱，只等段官家开了口，他就带着马湖部的勇士，一路杀到成都，把赵构那小儿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满堂哗然。高顺贞沉默了很久，忽然冷笑一声：「董彦？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山蛮子。他以为打成都跟在山上打猎一样？蜀宋再弱，也有韩世忠、吴玠，有几十万大军。他一个马湖部，撑死了几千人，拿个头打成都？连历阶那两柄锤子都砸不开嘉州的寨门，他董彦有什么？」

幕僚中有人低声说：「国公，董彦虽然莽撞，但也是好意。咱们何不顺水推舟，让他去闹一闹，也好试探蜀宋的虚实？」

高顺贞摇头：「试探？虚恨部刚闹完，宋人还没缓过劲来。咱们要是再闹，宋人就是再蠢，也知道背后有人指使。国师说了，北界不可擅动。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打，是等。等金人、明人、宋人互相消耗，等他们露出破绽，等国师说的那个时机。」

他站起身，走到高智兴面前，居高临下地问：「虚恨部走了，其他部呢？阿头部、茫布部、易溪部、易娘部、乌蒙部、閟畔部、邛部川、乌撒部，都联络上了吗？」

高智兴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双手递上：「都联络上了。这是各部的回信。」

高顺贞接过羊皮，一张一张地看。有的说愿意归顺，但要粮、要盐、要铁器；有的说要看形势，不敢贸然；还有的说，虚恨部跑了，他们心里也慌，不知道明国会不会打过来。

高顺贞把羊皮卷起来，扔到火塘里。火舌舔了几下，羊皮卷就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传令下去，给各部送盐、送铁器、送布。告诉他们，大理才是他们的亲族。明国再好，也是汉人的天下。咱们乌蛮，到了那边，永远是外人。只有在大理，白蛮、乌蛮同气连枝，才有好日子过。」他顿了顿，「至于董彦，派人去告诉他，他的忠心，陛下知道了。但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让他稳住，别给宋人当靶子。等时机到了，自然有用他之处。」

高智兴磕了个头，起身要走。高顺贞又叫住他：「等等。你刚才说，历阶去了矩州，投了明国。他们怎么样？」

高智兴想了想，说：「听说那些兵穿的灰蓝色衣服，腰杆笔直，手里拿的火铳，枪管锃亮。走路都是一条线，齐刷刷的，比咱们的兵精神多了。属下还听说，明国在那边开了工厂、修了铁路、办了学堂，连僮人的孩子都能念书。矩州的土司们，一个个排着队归顺，生怕晚了没位置。」

高顺贞沉默了很久，挥挥手让高智兴退下。幕僚们也散了，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火塘里的火苗乱窜。窗外是永昌府的万家灯火，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影。他想起慕容复的那句话：「方梦华，妳的体系吞噬一切。」他不懂什么叫「体系」，但他知道，明国的那些工厂、铁路、学堂，比刀枪更可怕。刀枪只能杀人，那些东西却能勾走人的心。

虚恨部跑了，不是因为大理不强，是因为明国太强。连慕容国师这种半仙都忌惮的对手，他高顺贞能不忌惮吗？

他关上窗，回到火塘边，重新坐下。火光照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他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星子溅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一个小小的疤。他没有躲，只是看着那个疤，自言自语：「明国……到底有什么好？」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火塘里的炭，噼噼啪啪地响。高顺贞眉头一皱，将密报凑到烛火上烧了，转身对身边的幕僚说：「备马，进宫。」

段和誉在紫垣殿召见了高顺贞。殿内只有他们两个人，连内侍都被屏退了。

「办妥了？」段和誉问。

「九部已定。虚恨部……出了变故。」高顺贞将虚恨部全族投明、董彦吞地的消息一一禀报。

段和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望着北边的天际。那里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蜀宋那边，有察觉吗？」他问。

「暂时没有。臣已让各部在蜀宋面前一切如常，该纳贡纳贡，该称臣称臣。」

段和誉转过身，看着高顺贞。这个当年被慕容复锋芒压得不敢说话的中国公，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班底，自己的谋划，自己的胆识。

「国师那边，你可有禀报？」

高顺贞愣了一下，随即说：「臣还没禀报。臣想……等事情再稳一稳，再禀报国师。」

段和誉笑了，笑得很轻，「去吧。」他说，「等时机到了，国师自然会知道。」

高顺贞磕了个头，退出殿外。他走到宫门口，回头望了一眼紫垣殿的飞檐，那里正停着一只乌鸦，黑得像墨，眼睛却亮得像火。他忽然想起慕容复说过的话：「天下大势，不在刀兵，而在人心。」如今，人心已经向着他了——至少那九部是如此。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宫门，脚步比来时更轻，也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