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3章 一四四一章 改土归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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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七年二月初二,龙抬头。思州的春天还没来,都濡山上的杜鹃依旧枯着,但乌江边上已经有人开始刨土了。不是本地人。本地人正在收拾包袱,准备出海。
乌江水涨了,浑浊的浪头拍打着渡口,把去年冬天搁浅在滩涂上的几艘破船又托了起来。岸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黄嫩黄的,在冷风里抖。但今年的春,不是土家人记忆里的春。
「赐田皇榜」是二月初一从成都送来的,八百里加急,驿马跑死了三匹,黄绸子上的字还带着墨香。榜文写得漂亮:「……思珍施三州,土司献土,归王化。兹命川中士绅,按丁授田,永为世业。凡愿迁往者,免赋三年,赐耕牛、种子、农具……」
消息传到务川县的时候,田文德正在整理出海名册。他放下笔,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来咯。」他说。
「来咯。」师爷点头。
二月初五,第一批士绅就到了,领头的是婺源流蜀士人张敦颐,汉相张良苗裔,祖上做过侍郎,家道中落,只剩下成都西门外的两百亩水田。他在成都等了多年,等不到官做,却等来了一张皇榜。
「思州?那是哪样蛮荒之地?」他老婆哭了一场。但张敦颐主意已定:「蛮荒之地,才有大展拳脚的机会。」
他带了二十几个家丁、护院,还有三十多个从成都、眉州招募来的佃户,浩浩荡荡上了路。
紧随其后的,是从江阴逃到蜀中做了六年寓公的葛立方。他怀里揣着盖了行在尚书省大印的皇榜,马车后面跟着二十几辆牛车、驴车,拉着农具、种子、粮食。佃户们缩在车上,裹着破棉袄,看着两旁越来越荒凉的山,脸上有期待,也有恐惧。
「葛公,这地方,能种出粮食吗?」一个年轻佃户怯生生地问。
「如何不能?」葛立方指着远处的乌江,「有水有土,种哪样长哪样。每人百亩田,三年不交税,这样的好事,上哪点找去?」
车队后面跟着兵。张俊的火器新军已经先一步到了思州,说是「镇守」,其实是给士绅们撑腰。领头的提辖姓周,是火器新军里淘汰下来的,只会使刀枪,被派来「维持地方秩序」。
务川县城外,田文德站在寨门口,看着远处山道上扬起的尘土。张敦颐的队伍已经到了寨外三里地,家丁们骑着马,佃户们挑着担。
「田公子,」张敦颐翻身下马,拱手为礼,脸上堆着笑,「在下张敦颐,奉朝廷之命,前来务川授田。这寨子周围的地,都是无主荒地,朝廷划归在下耕种。还请田公子行个方便。」
田文德没接话,看着张敦颐身后那些家丁腰里别着刀,手里拿着棍,眼睛盯着寨子里的女人和孩子。
「张公,」田文德终于开口,「这寨子周围的地,不是无主荒地。土家人在这里住了几百年,种了几百年。我们田家虽然要出海,但寨子里还有老弱妇孺,还有不愿意走的族人。他们的地,你不能圈。」
张敦颐的笑僵了一下:「田公子,这是朝廷的旨意。思、珍、施三州,土司献土,土地归朝廷所有。你们既然要投伪明出海,这些地留着也没用。至于那些不走的人,朝廷自有安排,编入户籍,重新授田。」
冲突是从第三天开始的,张敦颐带着家丁,在寨子东边的坝子上插了木牌,写着「张家界」。那块坝子,是田家寨世代种稻的水田,有三百多亩,土质好,水源足。寨子里的老人说,这是田家老祖宗一刀一锄开出来的,种了十几代人了。
「你们不能圈这块地!」田家寨的老族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田埂上,身后跟着几十个土家汉子,手里拿着锄头、镰刀。
张敦颐皱了皱眉,对身边的师爷说:「去,把张太尉的人喊来。」
张彪,张敦颐的家丁头目,满脸横肉,走到老族长面前推了他一把:「这地现在是朝廷的,朝廷给了我们张家。你们要地,就克找官府,莫在这里挡路。」
老族长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进水田里。土家汉子们怒吼起来,举起了锄头。
「住手!」田文德赶到,挡在中间。
当天下午,几个年轻的土家后生忍不下这口气,趁着张家的人去吃饭,把插在坝子上的木牌拔了,扔进了乌江。张敦颐大怒,带着家丁和佃户,拿着棍棒冲进寨子。一个后生抡起扁担砸在张彪肩上,张彪拔出腰刀,一刀捅进那后生的肚子。
血喷出来,溅在张敦颐的白袍上。
「反了!反了!」张敦颐大叫,「来人!来人!」
张俊的新军来了,火铳齐放,铅弹像雨点一样打进寨子。几个土家汉子倒在血泊里,剩下的被绑了起来,跪在田埂上。
「通通带走!」带队的军官姓马,眉宇间有几分杀气,「聚众抗法,袭杀官差,按律当斩!」
田文德跪在马都头面前:「马都头,是我寨子里的人不对,但他些只是拔咯几根木牌,没有杀人。是张家的人先动刀,捅死咯我的族人!」
马都头看了一眼张彪手里的刀,刀上还有血。但他没有追究,只是说:「田公子,朝廷的法度,不是你能左右的。你们田家既然要出海,就该早点走。留在这里,只会生事。」
思州城北二十里,有一个土家人的寨子,叫枫香坪。寨子不大,四十几户人家,全是田氏的远亲。田祐恭出海的名册上有枫香坪的名字,但寨子里的人不是都愿意走。
田老岩就不愿意走。他今年六十多了,祖坟在寨子后面的山上,祠堂里的牌位从曾祖传下来的。
「阿公,田公讲咯,出海才有活路。」他的孙子田小七劝他。
「活路?我在这点活咯六十多年,咋个就没活路咯?」田老岩蹲在火塘边,抽着旱烟,「你爹埋在后山,你娘埋在溪边上,我走咯,哪个给他们烧纸?」
「阿公,不走不行咯。汉人要来咯。」
「来了又咋个样?这地是我们的,是赵官家封给我们田家的。他有皇榜,我们有地契。」
田小七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二月初七,葛立方带着周提辖的人马,开始丈量土地。他们第一个到的,就是枫香坪。
「这地方不错,靠山面水,土也肥。」葛立方站在寨子外面的田埂上,「周提辖,这方圆几里,都给我圈上。」
周提辖一挥手,兵丁们开始插标立界。木牌上写着「官田,葛府」几个字,一根一根地插进地里。
寨子里的人听见动静,涌了出来。田老岩走在最前面,手里拄着拐杖,腰里别着一把柴刀。
「你们搞哪样?这是我们的田!」
葛立方看了他一眼:「你们的田?你们不是要出海吗?田祐恭都上表咯,把土地交还朝廷。现在这地是朝廷的,朝廷赐给咯我们。你们要走的赶紧走,不走的,到县衙克编户籍,领田地。」
「我不走!我也不要你们汉人的地!这是我自家的地!」
「你家的?」葛立方笑了,「你家的地契呢?拿出来看哈。」
田老岩愣住了,他家没有地契。土家人的地,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土家话连文字都没有,哪有宋朝官府的地契?
「没得吧?」葛立方收起笑容,「没得地契,这地就不是你家的。」
周提辖走了上来,手按着刀柄:「老头,莫给脸不要脸。我们奉朝廷之命来授田,哪个敢阻挠,以抗旨论处!」
田老岩身后的寨民们骚动起来。有人喊去找田公,有人说田公已经走了。田老岩站在那里,身子发抖。他看着那些插在地里的木牌,看着那些穿着棉甲、扛着枪的兵丁,看着那些穿着绸袍、趾高气扬的汉人士绅。他想起田祐恭走之前说过的话:「故土难离,我懂。但留下的,以后莫后悔。」
他现在后悔了。但晚了。
「阿公,走吧。」田小七拉着他的袖子,「我们克找田公。田公还没走远,我们追得上。」
田老岩没动。他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座山,地还是那块地,但已经不是他的了。
「走吧。」他转过身,眼泪掉了下来。
珍州骆氏的一个远亲寨子,发生了更激烈的冲突。寨子里的人不肯交地,把插标的兵丁打了一顿。骆文宗已经走了,寨子里没有主事的人,年轻人冲动,动了手。
第二天,张俊派了一个哨的火器兵过来。正经的火器新军,每人一支鸟铳,腰里别着火药葫芦。带队的提辖姓刘,原籍京东西路,说话瓮声瓮气的。
「哪个打的人?站出来。」
没人站。
「不站出来,那就全寨连坐。」
寨子里的人还是不动。
刘提辖一挥手,火器兵排成一排,举起了鸟铳。
「最后一遍,哪个打的人?」
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我打的。咋个?」
刘提辖看了他一眼:「拿下。」
两个兵丁上去,把年轻人按倒在地。寨子里的人骚动起来,有人想冲上来。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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