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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偷酒的流浪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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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记得她那双眼睛——灰蓝色的,很亮,像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冰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船舱。

“开船——!”

天刚蒙蒙亮,北极星号就离开了港口。船尾的浪花在灰白色的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痕。

码头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灰色的线,被地平线吞没了。

奥列格站在船头,手里端着搪瓷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

“斯维亚托斯拉夫。”他喊了一声。

大副斯维亚托斯拉夫从船舱里探出头。他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宽肩膀,厚胸膛,脸上的皮肤被风吹得像老树皮。

“这风不对。东北风,来得太早了。”

斯维亚托斯拉夫走到船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是有点早。能赶在冰期之前回来吗?”

奥列格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把帆收一收,省点燃料。能省一点是一点。”

“好。”

船继续往东走。

海面上的浪越来越大,船身开始摇晃。斯维亚托斯拉夫带着水手们检查了一遍货物,确认没有松动,又检查了一遍船体,确认没有漏水,一切正常。

一天一夜。

北极星号在灰白色的海面上行驶了一天一夜。

满载着物资准备运送给努恩半岛前哨基地最高指挥官卓雅的北极星号在布满碎冰的海上航行了一天一夜。

海上的第二天夜里,风浪小了些。

水手帕维尔把最后一条缆绳捆好,直起腰,朝手心哈了口气。

指甲缝里全是盐霜,手背皲了几道口子,被海水一浸,刺拉地疼。他扭头看了一眼船长室的方向——灯已经灭了。

船长奥列格睡了。

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他的好朋友尼基塔正靠在船舷上,双臂交叠搭在栏杆上

他等了快两个小时了。

“走。”帕维尔压低声音。

尼基塔没有动。

“这样做真的好吗?万一要是偷喝酒被发现了,船长生气了,我们恐怕会被吊起来的……”

“放心,船长和大副他们都睡着了。我亲眼看的。而且船上装着那么多伏特加,少两瓶也不会被人发现的。”

“好吧……”

尼基塔被说服了,他站起身。

两个人一前一后,贴着甲板边缘走,绕过堆着渔网的铁架子,从那道窄梯下去。

仓库在第二层,再往下才是底舱。

门是铁皮的,没锁——这条船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值钱的都在货单上,货单上的东西是要送到半岛的,没人会动。

帕维尔推开门。

仓库里很暗,只有头顶那盏煤油灯在晃。

灯光照在粮食袋上、咸肉桶上、伏特加酒箱上,投下乱七八糟的影子。

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柴油味,是酒味。浓得发呛的酒味。

帕维尔愣了一下。

“你闻到了吗?”

尼基塔没有回答。他绕过帕维尔,朝里面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酒箱是开着的。

不是一箱,是好几箱。

盖子被撬开,铁皮翻起来,露出里面空空如也的凹槽。地上扔着好几个瓶子,有的倒着,有的碎了,酒液渗进木板的缝隙里,把那一大片地都洇湿了。

旁边的咸肉桶也倒了,桶盖滚到墙角,里面的熏肉少了好几块,剩下几根绳子散在地上,绳头被咬得毛糙。

粮食袋歪了几袋,袋口被人扯开,黑面包滚出来,被人掰了一半,另一半踩碎了,碎渣混在酒液里,黏糊糊的。

帕维尔的脸白了。

“谁干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尼基塔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狼藉的箱子、桶、粮食袋,落在角落的阴影里。那里有什么东西——一大团,黑乎乎的,缩在粮食袋和酒箱之间的缝隙里,像一袋被人遗弃的货。

他走过去。

发现居然是一个人。

那个人蜷缩着,整个人缩成一团,脑袋埋在膝盖里,头发乱糟糟的,盖住了脸。

穿着一件灰不灰、黑不黑的袍子,像是传教士的袍子。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磨得起了毛,下摆撕了一截。

他身上全是酒味——不是那种喝了一杯两杯的酒味,是整个人被酒泡过、从毛孔里往外渗的酒味。

地上还有半瓶伏特加倒在他手边,酒液正慢慢渗进他的袍子里。

帕维尔也凑过来了。他蹲下身,用脚踢了踢那人的肩膀。

“喂。”

没有反应。

他又踢了一下,重了些。

“喂!起来!”

那人的身体晃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黏糊糊的响动,他的手动了动,指尖碰到那半瓶酒,又滑开了。

帕维尔和尼基塔对视了一眼。

“这怎么办?”帕维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张。

“偷军需,按战时法令,要吊死的。咱们俩也有份——”

“咱们俩什么也没干。”尼基塔打断他。

“咱们俩刚进来,就发现有人在偷东西。明白吗?”

帕维尔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对呀,我们啥都没干。”

尼基塔蹲下来,把那人从角落里拖出来。

那人像一袋湿了水的粮食,软塌塌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尼基塔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拖到仓库中央,扔在地上。那人的后脑勺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只是哼哼了一声,连眼睛都没睁。

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头冰蓝色的头发,乱糟糟的,长期没有修剪。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上面还沾着酒渍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

胡子拉碴,乱蓬蓬的,盖住了半边下巴。皮肤粗糙,被海风和酒精糟蹋得不成样子,看不出年纪——也许四十,也许五十,也许更年轻些。

帕维尔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张脸。

“这人……好像有点眼熟。”

尼基塔也看了一眼。“你见过?”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哪里见过似的。”

“别废话了。去叫伊格纳季。”

帕维尔站起来,跑了出去,找到水手长伊格纳季汇报了此事。

不一会,水手长伊格纳季就来了。

“让开让开,让我看看到底是哪个小老鼠竟敢偷我们的物资?”

他拨开帕维尔,走到那个人面前,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捏住那人的下巴,把他的脸扳到灯光下。

“就是他?”伊格纳季问。

“就是他。”尼基塔说。“我们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这儿了。箱子撬了好几箱,熏肉也少了,酒也喝了……”

伊格纳季没有听他说完。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站起来。

“去叫船长。”

船长奥列格很快就来了。

他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衣服扣子还没系好,头发也乱着,但眼睛是亮的。

他在海上跑了二十多年,夜里随时能醒,醒了就能干活,这是老船长的本事。

他走到那个人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在抖。

不是冷,船舱里虽然凉,但不至于让人抖成这样——是醉。喝到极限、身体已经开始排斥酒精、但意识还没有完全断线的那种抖。

奥列格蹲下来,从腰间抽出一把刀。不是折叠刀,他用刀尖挑起那人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该死的老鼠。”奥列格的声音很冷。“真是又脏又臭。”

那人被迫仰着脸,煤油灯的光直直地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着,瞳孔涣散。

“告诉我,”奥列格把刀贴在他脸上,轻轻地刮着那些乱糟糟的胡茬。

“你是什么人??该死的小偷。”

那人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声音大了一些,虽然还是含混,但几个音节勉强能分辨出来。

“我是……沙皇……”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在场的众多水手们纷纷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帕维尔笑得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你是沙皇?我他妈还是大公呢!”

“那我就是摄政王!”另一个水手喊。

“我是红恶魔!安德烈·威廉本人!”

“哈哈哈哈——”

奥列格收起刀,站起来。

“行了。”他的声音不大,但笑声停了。

“别闹了。”

他低头看了那个人一眼,眉头皱得很深。

“偷军需,按战时法令,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我问你们,”奥列格的声音忽然高了。“战时法令,偷军需,怎么办?”

伊格纳季开口了。“吊死。”

奥列格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地上那个人。那人蜷缩着,对周围的一切毫无知觉,像一具还没死透的尸体。

“那就吊。”奥列格的声音很平。

“船长——”帕维尔的声音忽然冒出来,带着一丝犹豫。

“他……他就偷了点酒和肉……损失也不是很严重,吊死他会不会……”

“这是军需。”奥列格没有看他。

“运到半岛的军需。前线的人在挨饿,在等这批货。他偷了多少,前线的人就少多少。按法令,应该吊死他。”

帕维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了。

“不过,我有个更好的主意先把它吊在桅杆上,等他醒了清醒了再审判他,快动手吧!”

奥列格说完,转身走出了仓库。

几个水手互相看了看。

伊格纳季第一个走上前,弯腰抓住那人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绳子。”伊格纳季说。

帕维尔从墙上取下一捆麻绳,递过去。

夜风很大。

甲板上的煤油灯被吹得直晃,光影在地上乱跳。几个水手围过来,站在旁边看着,没有人说话。

那个人被拖到船杆起拽。

绳子绷紧了,那人被从地上提起来,晃晃悠悠地升到半空。他的袍子在风里飘着,像一面被人遗弃的旗。

他好像醒了一点。也许是被绳子勒的也许是酒劲过去了一些。他的眼睛还是闭着,嘴唇在动,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娜塔莎……”

没有人听清。风太大了,把那几个字撕成碎片,扔进黑沉沉的海里。

帕维尔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人挂在半空中。

“伊格纳季。”他喊了一声。

伊格纳季回过头。

“咱们……就这样把他吊着?”

伊格纳季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他转回头,看着那个挂在半空中的人。

“先挂着。”伊格纳季说。“船长说了,等他醒了再审判他。”

帕维尔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把手插进口袋里,缩着肩膀,走回了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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