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是棋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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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打断了他：“别天真了！牧青白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而且……牧青白也许错了。”
丹云皱眉。
和尚长长的叹了口气：“他以为，岑清烽在旧齐停手，是因为岑清烽舍不得一个被打烂的大殷。所以他只要一直拿着能打烂大殷做要挟，便总能让岑清烽有所顾忌。”
“难道不是？”
“现在是。”
“等天下一统了呢？”
“现在大殷还有用。岑清烽要拿它去打梁国，要拿它去吞掉眼前这些不肯归一的地方。刀还没砍完人，总不能先把刀折了吧？”
“可一旦天下归一，殷国还叫不叫殷国，甚至这天下还是不是如今这副模样，对他而言，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丹云想了想，缓缓摇头。
“天下方定，更该休养生息。若再起动乱，岂不是与他所求相悖？”
“动乱，与废墟，是两回事。”
和尚看着丹云。
“房子塌了，人没了，田里长满荒草，只要没有人再起来反抗，他一样可以，天下太平。”
丹云怔住。
“他在乎的不是废墟，是废墟里还有没有人站着。”
和尚抬起头，望了一眼院外看不见的远处。
“等那些不肯低头的，敢问凭什么的，宁肯拼命也不肯屈膝的，全都死光了。他就在废墟上重新盖起一幢高楼，坐在上头，教底下那些活下来的人，该怎么活。”
“底下的人饿了，他告诉他们，忍着是道理。”
“底下的人受辱了，他告诉他们，守着是本分。”
“等有人忍不住，想爬起来问一句，为什么我非得这样活，那些跪在旁边的人，先就会把他按下去。”
“哈哈，来好笑，当初我差一点就忍不住想弄死牧青白了！他见过的东西太多了！可是我转念一想，我弄死了牧青白，谁来帮我弄死岑清烽？”
前院忽然传来时针一声怪叫，紧跟着是唐七十三的笑声。
和尚停了一下，唇边浮出一点笑。
“方丈，你听见了吗？”
丹云没出声。
“你觉得那些人能学得来吗？时针吃少了一口鸡都要争，顾卓群见着个倒在路边的人，都恨不得把兜里最后一点银子掏干净。他们不肯。所以他们得死！”
丹云眼里终于有了怒意，低吼着道：“你也要他们死！是我把他们从梨洲一个个捞回来的！！如果我知道你是这样的想法，我肯定不会把他们带回京城！”
和尚迎着他的目光。
“我没有我不是个畜生。可我不会教他们，死了才是应该的。更不会教活着的人，把他们的死叫作应该的。”
丹云站了许久，才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即便如你所，太师真走成了那条路，天下不再纷争，未必就会……”
“会！会亡！”
和尚答得极快：“一定会亡。”
丹云看向他。
“亡于谁？”
“外敌。”
“天下既已归一，哪里还有外敌？”
和尚笑了笑。
“方丈，这天下，是我们画在舆图上的天下。难道舆图画到哪里，天地就只有哪里？”
丹云微微一滞。
“我们见过的，是殷，是梁，是北狄，是从前的齐。再远些呢？山的那边，海的那边，还有没有人？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可岑清烽的道，管不到没听过他名字的人。”
“等一群没有被打断脊梁的人，提着刀，走进一个人人都只会跪着讨活路的天下，方丈，你，这天下拿什么守？”
风从廊下吹过去。
丹云下意识看向前院。
那里有枪宗的弟子，刀宗的弟子，有懂暗器的，有会用毒的，有剑不离身的，也有一个到了战场上，才知道自己并没有那么厉害的时家少侠。
伤成这样，还活着。
还会笑，还会争。
和尚看着丹云，语气渐渐平静。
“所以，牧青白拿现在的大殷去斗他，不够。岑清烽要的是以后，是我们都死了以后，所有人还得照他的道理过日子。”
“我也不能只赢他眼前这一回。”
丹云沉默许久。
“你要留住天下的脊梁，便先拿这些孩子的命去填？”
和尚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他们见过梨洲战场的火与血，所以他们肯去死。”
丹云闭了闭眼。
“若是全天下有骨血的人都被你送去死了，那天下不就真成岑清烽所希望的那样了吗？”
“到那时，如果天下人都站不起来，那明，我真输了。”
前院，时针喊了两声和尚。
没听见回应，时针索性绕着屋子跑了过来。
他跑得还是一瘸一拐，见丹云与和尚站在一起，脚步便慢下来。
“没打扰你们吧？”
和尚转过头，笑：“打扰了，方丈刚要找我借钱，被你打断了，现在我不肯借了，你赔。”
时针僵住，赶忙朝丹云摆手。
“不是不是，大师，我没有那个意思……”
丹云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喉咙里像堵了什么。
“没有的事。腿伤未愈，不要跑。”
时针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知道了。你们快来吧，骆师兄把汤热好了，再不吃又得凉。”
和尚应了一声，朝前院走。
走到拐角，时针又回过头来。
“和尚，租这院子贵不贵？”
“贵啊，贵死了。”
“我就知道。”
时针从怀里掏了半天，掏出几枚压得暖乎乎的铜钱，塞进和尚手里。
“先拿着，等我腿好了，出去找点事做，总不能一直白住你的。”
和尚低头看了看。
铜钱上还沾着一截线头。
他把线头捻掉，将钱收了。
“就这么点儿？”
“以后还有！”
和尚一把勾住时针的脖子：“嗐，你去扛包能挣几个钱啊？要不你去卖身吧！我给你介绍客人！”
时针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桌边的人给丹云挪地方，又给和尚添了碗。
骆秉左手拿勺，将热汤一碗碗盛过去，盛到最后，才发现和尚站在身旁等着。
“还没吃饱？”
和尚摇头。
骆秉把碗递给他，又回头看了看锅。
“多着呢，锅里还有。”
和尚接过碗，坐回那一桌年轻人中间。
又变回那副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