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得晓遗孀愿牺己，三番阻扰仍离去（中）（1/2）
书接上回。
殿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邢小梦抬眼望去，便见叶青儿已经端坐在议事大殿正中的主位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面色平静如水，仿佛方才那压抑的呜咽声，不过是她自己的幻觉。
只是叶青儿眼角尚未干透的泪痕，以及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眸，还是出卖了她方才痛哭过的真相。
“小梦，进来坐吧。”
叶青儿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沙哑，却努力维持着温和的语气，抬手示意她坐到旁边的客座上：
“你……找我有何事？”
邢小梦迈步走进大殿，顺手将殿门带上。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她没有立刻坐到客座上，而是站在叶青儿面前，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静而坚定地望着对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叶姨姨，我……想离开救世军。”
此言一出，叶青儿原本努力维持的平静表情瞬间僵住。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邢小梦，那双泛红的眼眸中，满是震惊与不解，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语。
“你说什么？”
叶青儿的声音微微发颤：
“你要离开救世军？为什么？”
邢小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将她方才在殿外反复思量过的话语，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叶姨姨，我加入救世军，已经有三十八年了。”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叶青儿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
“三十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可我在这三十八年里，除了待在禾山总部，做些安保和琐事之外，一次都没有上过战场。”
叶青儿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被邢小梦抬手制止。
“叶姨姨，您先听我说完。”
邢小梦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
“我知道，您不让我上战场，是考虑到我是母亲江浅梦的女儿，怕我有个闪失，没法跟我母亲交代。
我也知道，您安排我当亲卫，负责总部的安保工作，是为了让我待在后方，远离危险，平平安安的。
可叶姨姨，您有没有想过，我当初为什么那么想要加入救世军？”
叶青儿沉默不语，只是紧紧抿着嘴唇，目光复杂地望着她。
“我加入救世军，不是为了躲在后方享福，不是为了顶着一个金丹统领的虚名被人戳脊梁骨，更不是为了每天做些连炼气期、筑基期修士都能做的事情！”
邢小梦的声音终于有了些许波动，那是积压了三十八年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倾泻而出。
“我是为了给父亲报仇，是为了上阵杀敌，是为了和救世军的将士们一起并肩作战，一起守护宁州，一起对抗古神教！
可您呢？
您把我放在后方，让我日复一日地待在总部，做着那些琐碎的安保工作，看着其他统领和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我却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叶姨姨，您知道那种感觉有多痛苦吗？”
叶青儿的眼眶再次泛红，嘴唇微微颤抖，却依旧没有开口。
邢小梦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继续说道：
“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是怕我出事。可叶姨姨，我是金丹修士啊！
哪怕我的实力算不得真正的强者，哪怕我比不上那些元婴期的前辈，可我也绝对算不上实力低微！
我从小跟着母亲修炼星河剑派的剑道与水道神通，虽然不敢说有多精通，但至少也比普通的金丹修士要强上一些！
可您呢？您给我的那些工作，什么巡逻总部、看管物资、接待来客，这些活儿，哪怕是一个炼气期的小修士，甚至是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只要稍加训练，都能做得来！
您让我一个金丹修士，去做这些事情，您是不是……看不起我？”
最后这句话，邢小梦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懑与委屈。
叶青儿终于坐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邢小梦，声音沙哑却坚定：
“小梦，我从未看不起你！
我不让你上战场，从来不是因为你实力不够，而是因为……”
“因为什么？”
邢小梦追问道：
“因为我是江浅梦的女儿，怕我死了没法跟我母亲交代？还是因为我父亲已经牺牲了，怕我有个三长两短，对不起你死去的道友？”
叶青儿被这话噎得哑口无言，半晌说不出话来。
邢小梦见她不说话，心中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叶姨姨，我知道您是好意，可您这样做，真的让我很难受。
我加入救世军三十八年，除了顶着一个虚名之外，什么都没有做过，什么都没有贡献过。
救世军内的其他统领和将士们，背地里怎么议论我，您知道吗？”
叶青儿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但她显然是知道的。
“他们说我是个关系户，是靠着母亲和您的关系才进来的，说我只会享福，吃空饷，说我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这些话，我听着，心里难受，可我无话可说，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我确实没有上过战场，确实没有斩杀过一个古神教魔修，确实没有为救世军做过任何实质性的贡献。
可叶姨姨，这不是我不想做，是您不让我做啊！”
邢小梦的声音再次激动起来，眼眶也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让泪水落下。
“我知道您是怕我出事，可您有没有想过，我宁愿战死沙场，也不愿意这样窝窝囊囊地待在后方，被人当成废物！
我加入救世军，是为了给父亲报仇，是为了上阵杀敌，不是为了躲在后方享福！
如果加入救世军的结果，就是被当成废物一样养着，那我……还不如离开！”
叶青儿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尽量平和地问道：
“所以，你离开救世军之后，打算做什么？”
邢小梦沉默了片刻，目光变得愈发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打算……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比如？”
“比如……继承我父亲的路。”
叶青儿瞳孔猛地一缩，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声音都变了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邢小梦抬起头，目光直视叶青儿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打算，成为正道在古神教的新卧底。
我想要带着古神教想要的那魔灵矿的开采技术，以此争取他们的信任，潜入古神教内部，为我父亲报仇，为正道争取喘息的时间。”
叶青儿脸色瞬间煞白，猛地一拍桌案，声音都变得尖锐起来：
“你疯了？！”
“我没疯。”
邢小梦依旧平静：
“叶姨姨，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你知道个仙人板板！”
叶青儿彻底失态了，她绕过桌案，大步走到邢小梦面前，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声音都在颤抖：
“你知道你父亲当年在古神教卧底有多危险吗？九死一生！随时都可能暴露，随时都可能死无全尸！
你父亲是元婴修士，尚且如此凶险，你一个金丹修士，去了古神教，那不是卧底，那是送死！”
邢小梦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肩膀，目光依旧平静，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叶姨姨，我知道危险，可我不怕。”
“你不怕？你凭什么不怕？”
叶青儿几乎是在吼了，“你父亲已经牺牲了，你母亲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你母亲怎么办？你让她怎么活？”
“所以呢？”
邢小梦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所以我就应该继续待在救世军里，继续做那些炼气期修士都能做的事情，继续被人当成废物，继续看着您和救世军陷入困境，什么都做不了？”
“那也比送死强！”
叶青儿几乎是吼出这句话，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放缓了语气：
“小梦，你听我说，卧底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不简单。”
邢小梦打断了她的话，“可正因为不简单，所以才需要有人去做。”
“为什么非得是你？”
叶青儿质问道。
“因为我有这个条件。”
邢小梦平静地回答，“我父亲曾经是古神教的卧底，我与古神教有着旁人没有的关联，只要我背叛正道的理由足够合理，他们没有理由不接受我。
而且，我是金丹修士，实力不算太强，也不算太弱，正好适合潜入敌后，不会像元婴修士那样引起过多关注和戒备。”
“还有，我……”
“够了！”
叶青儿厉声打断了她，松开了抓着她的手，后退两步，目光复杂地望着她：
“你这些理由，是谁教你的？”
邢小梦微微一怔，随即摇头：
“没有人教我，这是我自己的想法。”
“你的想法？”
叶青儿冷笑一声：
“你加入救世军三十八年，从未提过要当卧底，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因为现在是正道最危险的时候！”
邢小梦毫不犹豫地回答：
“青石灵脉一战，正道惨败，化神战力处于绝对劣势，古神教和天魔道虎视眈眈，中州九大化神家族倒戈相向，逼迫宁州交出魔灵矿开采技术。
叶姨姨，您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吗？我虽然待在后方，可我不是瞎子，不是聋子，我知道宁州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再继续待在后方无所事事，我必须做点什么！”
叶青儿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她的目光中看出一些端倪。
可邢小梦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闪躲，仿佛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想法。
然而，叶青儿早已不是当初初入仙途的那个傻丫头。
她在正道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什么人心险恶没经历过。
邢小梦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可仔细一想，处处都是破绽。
一个在救世军待了三十八年，从未接触过卧底相关事务的金丹修士，怎么可能突然之间，就想出这么“周全”的计划？
什么“她自己和古神教有旁人没有的关联”，什么“金丹修士不会引起过多关注”，这些理由，看似合理，实则经不起推敲。
更重要的是，邢小梦这番话的逻辑，和她之前坚决反对的那个计划，简直如出一辙。
让一个与古神教有关联的人，假意投敌，成为安插在魔道内部的新卧底，带上魔灵矿开采技术作为投名状，既能给魔道和九大世家一个交代，又能为正道争取喘息的时间。
这个计划，整个正道，只有一个人提出来过。
竹山宗化神太上长老——明山散人。
叶青儿的心猛地一沉。
她几乎可以确定，邢小梦是被明山散人蛊惑了。
可她不能直接质问邢小梦，因为没有用。
邢小梦方才已经说了，这是“她自己根据现状自己得出的结论”。
可以看出来，邢小梦已经陷入了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那种叫不醒的状态。
如果她直接质问，邢小梦不仅不会承认，反而会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
叶青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应对之策。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语气平和了许多：
“小梦，你的想法，我明白了。”
邢小梦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你想为宁州做点事，你想为父报仇，你想上阵杀敌，这些我都能理解。”
叶青儿继续说道，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是叶姨姨不好，这么多年来……只想着如何保证你的安全，却从来没想过你的感受。
但是，卧底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更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
“我知道。”
邢小梦点头。
“你不知道。”
叶青儿摇头：
“小梦，我问你。
你以为你父亲当年在古神教卧底，是他一个人单打独斗吗？”
邢小梦微微一怔。
“你父亲当年在古神教潜伏，不是只身一人。”
叶青儿缓缓说道，“他和救世军，和你母亲江浅梦，都有固定的秘密联系手段。”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通过秘密渠道，将古神教内部的情报传递出来，救世军和你母亲会根据这些情报，制定相应的对策，配合他的行动。
如果没有这些配合，你父亲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在古神教潜伏那么多年，还救了那么多被古神教奴役的奴籍修士。”
邢小梦沉默不语，显然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而你，小梦，如果你脱离救世军，然后独自前去投奔古神教，成为正道的‘叛徒’……”
叶青儿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那么你就彻底完蛋了。
没有人会知道你不是真正的叛徒，没有人会为你正名，你会被所有人唾弃，被所有不明真相的人追杀。
就算日后真相大白，可到那个时候，你还能活着回来吗？”
邢小梦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就算你能活着回来，可你背负的骂名，你承受的痛苦，你失去的一切，还能弥补吗？”
叶青儿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目光温柔而心疼：
“小梦，你还年轻，你不懂这些。
你父亲当年卧底，是因为他有我们这些人在背后支持他，有救世军和你母亲给他提供帮助，有明确的目标和计划。
甚至于，他最初甚至都不是自愿进入古神教的，而是被古神教的修士抓走的。”
“而你呢？
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有一腔热血和一股冲动，你这样去卧底，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邢小梦的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倔强地不肯退让：
“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不不不不……小梦，我没有让你什么都不做。”
叶青儿打断了她的话：
“你的想法，我支持。”
邢小梦闻言，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我说，我支持你的想法。”
叶青儿重复了一遍，语气温和而坚定：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邢小梦连忙问道。
“你不许离开救世军。”
邢小梦愣住了。
“听姨姨的，你只要继续留在救世军，姨姨之后会专门成立一个部门，全力配合你的行动。”
叶青儿缓缓说道：
“就像当年配合你父亲一样，甚至还要更好。
给你提供情报、物资、人员支持，制定详细的计划和应急预案，确保你的安全。
这样一来，你不再是孤军奋战，你背后有整个救世军做后盾，你成功的几率会大大增加，生存的几率也会大大增加。
而且，等你日后完成任务归来，救世军会为你正名，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是叛徒，你是英雄。”
邢小梦的心猛地跳动起来。
叶青儿说的这些，她从来没有想过。
她原本以为，卧底就是孤身一人潜入敌后，与正道断绝一切联系，在黑暗中独自挣扎，直到任务完成或者死去。
来自己方的帮助，基本上是没法指望的。
可现在叶青儿却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卧底，也可以有后盾，也可以有支援，也可以有盼头。
“可是……”
邢小梦迟疑了一下：
“我母亲那边怎么办？”
叶青儿的表情猛地一脂。
她知道，江浅梦绝对不会同意邢小梦去当卧底。
那是她唯一的女儿，是她和邢浩唯一的血脉，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
如果邢小梦有个三长两短，江浅梦一定会疯掉。
可看着邢小梦那双充满期待和坚定的眼睛，叶青儿怎么也说不出口“你母亲不会同意”这几个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那即将欺骗邢小梦，利用她的信任的痛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温和：
“你母亲那边，我去搞定，不会让你有后顾之忧的。”
邢小梦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叶青儿点了点头，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你只需要专心把计划写好就行。”
“救世军负责把魔灵矿开采技术的详细资料整理成册。
你则是负责把打算怎么潜入古神教、怎么取得魔道信任、怎么传递情报、怎么应对突发情况的内容，都写得清清楚楚。
要写得越详细越好，要有备选方案，要有应急预案，要考虑到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
然后你交给我看，我们一起讨论和修改之后，搞出一个有足够可行性的方案。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更好地配合你，才能确保你的安全。”
邢小梦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感动和坚定：
“叶姨姨，谢谢你。”
“不用谢我。”
叶青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你是为了宁州，为了救世军，为了给你父亲报仇，该谢的人是你。”
“去吧，去写计划吧。”
邢小梦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向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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