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暗患四起藏隐忧，太虚悟道数载去（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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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灰黑色的古老装甲，在穿透云层缝隙的、稀薄的日光下，泛着沉黯而厚重的金属冷光。舰首直指东方，舰尾的推进装置喷薄出浩瀚的、幽蓝色的灵能光流，在身后拖曳出两道长达数里的、如同天瀑倒悬般的璀璨尾焰。

海面之上，无数西洲军民——军港内的将士、城墙上的守军、港口旁的平民、以及那些站在自家屋顶、山坡、尖塔之上、翘首仰望的人群——全都抬起了头，仰望着那艘缓缓划破天穹的庞然巨物，一个个屏息凝神，眼中满是极致的敬畏、狂热与近乎宗教般的虔诚。

对他们而言，这艘，早已不仅仅是一艘战舰。

它是西洲人重见天日的希望，是他们积压了千百年血海深仇的化身，更是那位永世大帝亲口许诺给他们的、终将带着他们杀回九州、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付出血债的——复仇方舟。

因此，当那艘长逾十里的上古战舰，如同传说中漂浮于云端之上的、供奉着无上神明的飞行教堂一般，缓缓掠过曙光城上空、缓缓驶向那五百余艘钢铁战舰所组成的军阵上空之时，海面上、城墙上、山巅上，无数西洲人，竟不约而同地跪了下去。

他们对着那艘战舰，对着那战舰所象征的一切，五体投地，叩首膜拜。

永世大帝陛下——万岁！

为了克兰西尔！

复仇！复仇！复仇！

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自曙光城内外、自海港两岸、自那无数双狂热的喉咙中喷薄而出，汇聚成一道震天撼地的声浪，裹挟着数百年的怨恨、数百年的隐忍、数百年的执念，直冲云霄，竟将那铅灰色的云层都震得微微颤动。

高台之上，霍华德听着这铺天盖地、几近癫狂的山呼之声，望着下方那一片匍匐膜拜的人海，望着远处海天之间那支遮天蔽日的钢铁舰队，望着苍穹之上那艘缓缓巡弋、如同神明般的上古战舰，那张俊美冷峻的面容之上，那抹极淡、极致冰冷的笑意，愈发清晰、愈发浓郁。

他的眼底，暴虐的魔气熊熊燃烧，几欲喷薄而出。

这，便是他一手缔造的、属于凡人的战争机器。

这，便是他蛰伏三百余载、耗尽心血换来的、足以撼动九州根基的无敌舰队。

然而——

就在这狂喜与快意即将将他整个人都吞没的刹那，霍华德眼底那燃烧的魔气，却忽地一滞，随即，一股极其隐秘、极其阴冷的寒意，自他灵魂深处，悄然升起。

那股寒意，来自他作为的本质，来自那份被他强行压抑了数百年的、关于时间与寿元的、冰冷的清醒。

是的。

他，霍华德·克兰西尔，这位被西洲亿万遗民顶礼膜拜的永世大帝，这位西洲唯一的修仙者，这位承载着西洲人百年怨恨、百年愤怒、百年复仇欲望的怒念化身——

他老了。

真正的霍华德·克兰西尔，那个九岁弑母、又以谎言蒙骗了师父叶青儿数百年的、温柔隐忍而又满心罪孽的可怜虫，早已在结婴失败、心神失守的那一刻，被他——这具积蓄了百年的怒念——趁虚而入，彻底夺舍、彻底吞噬。

自此，世间再无那个真正的霍华德。

可这具躯体，终究是属于霍华德的。

而霍华德，已经六百八十岁了。

六百八十岁。

霍华德缓缓闭上眼睛，那股自灵魂深处升起的寒意，如同毒蛇一般，沿着他的经脉，一寸一寸地爬遍他的全身。

他如今，已经抵达了六百八十岁的高龄。

可他的实力，却依旧停留在元婴初期。

元婴修士，寿元不过千年而已。

千年寿元，看似漫长，可于修仙一途而言，不过是弹指之间。

更何况，他这一身元婴初期的修为，还是当年那真正的霍华德结婴之时、于半途陨落之际，被他这怒念拼死夺舍、又历经多年稳固方勉强保留下来的。

以他如今的根基与悟性，想要在元婴之境再进一步、突破至元婴中期乃至后期，谈何容易？

他清楚，真正留给他自己的时间，已经不满四百年了。

四百年。

四百年，够做什么？

够他带着如今或许已是数千万的西洲遗民，去踏平那坐拥诸多大宗门、拥有元婴之上的强者坐镇、数万年底蕴雄厚的九州大陆吗？

霍华德睁开双眼，碧蓝色的眼眸深处，那缕黑色的魔气忽明忽灭，如同风中残烛。

他没有绝对的把握。

更让他心头愈发沉重的，是另一件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正视的事情——西洲人，已经开始生出二心了。

是的。

那个他亲手缔造的、看似铁板一块的克兰西尔帝国，其根基，正在一点点地松动。

西洲人依旧敬畏他，依旧狂热地高呼着永世大帝万岁，依旧甘愿为他的命令赴死。

这一点，霍华德从不怀疑。

只要他一声令下，那些狂热的西洲人依旧会毫不犹豫地冲向战场，去为他、为他们所信奉的复仇大业，流尽体内的最后一滴血。

可狂热之下，那掩埋已久的、属于凡人的贪婪、猜忌与不满，却也在这数百年的蛰伏之中，再度悄然滋生。

他们愿意听他这个愿意带他们复仇的暴君的命令，是因为他给了他们希望——杀回九州、向修仙者复仇的希望。

可复仇的希望再炽烈，终究无法彻底填饱凡人的肚腹，也无法永远压住那日益沉重的、关于生存的现实。

那支五百多艘钢铁战舰组成的庞大舰队，早已庞大到了灵石财政逐渐无法供养的地步。

再加之，那五百余艘战舰，终究是要靠人来开动的。数万乃至数十万的船员、炮手、工程师，日复一日地操练、维护，这些西洲凡人的吃喝用度、军饷补给，也是一笔足以拖垮任何帝国的巨大开销。

日子一长，那些曾经狂热追随霍华德的西洲人，难免会在私底下窃窃私语：

“永世大帝，究竟还要让我们在这片被遗忘的死地上，苦熬到什么时候？”

二字，再如何振聋发聩，也终究敌不过柴米油盐的消磨。

霍华德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头由他亲手喂养长大的、名为西洲复仇的巨兽，已经开始反过来，一口一口地啃噬着他这个主人的根基了。

他不清楚，自己到底还能将西洲人压住多久。

但他心中，早已有了一个冰冷而清醒的估算。

按照他的预估，最少五十年，最多一百年——

他便必须带着这支已经庞大到灵石财政逐渐无法供养、且逐渐生出二心的庞大舰队，从西洲启航，向九州大陆进攻。

五十年，是他的底线；一百年，是他的极限。

因为，若再拖下去，无论是哪一种结局，都将是他所无法承受的。

其一，是宁州的救世军。

霍华德很清楚，他那早年被自己蒙骗、后又亲手将自己逐出师门的师父叶青儿，一身修为深不可测。

而那由她亲手创建的救世军，早已成为宁州乃至整个九州一股举足轻重的庞大势力，耳目遍布九州，更与西洲有着千丝万缕、斩不断的旧日纠葛。

一旦被宁州的救世军察觉了西洲的异常——察觉了那五百多艘钢铁战舰内的那些被作为动力来源的海盗修士，察觉了那艘重获新生的上古战舰的威能，察觉了他霍华德这数百年来处心积虑的复仇布局——

那么，以叶青儿的性子，以救世军的雷霆手段，他这些年的隐忍与筹谋，便会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其二，是灵石。

西洲能获得的灵石，终究是有限的。

若他贪图稳妥、一味拖延，直到灵石耗尽，那么这支耗尽了西洲数百年积累方才铸成的、遮天蔽日的庞大舰队，便会彻底沦为一堆不能动的废铁。

五百多艘钢铁战舰，化作五百多具漂浮在海面上的铁棺材。

那艘长逾十里的上古战舰，也将再无能源可供驱使，重新变回一具悬浮在半空中的、冰冷的死物。

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先发生，对霍华德而言，都是万劫不复。

他绝不允许。

所以，他必须动。

五十年也好，一百年也罢，无论西洲人是否已经生出了二心，无论这支舰队是否已经庞大到难以供养，他都必须孤注一掷，赌上一切，率领这支无敌舰队，跨越无尽之海，杀向九州。

去踏平那修仙界，去屠尽那些修仙者，去完成西洲人千年积压的复仇执念。

也去完成——他这怒念，对那被自己背叛的原主真正的霍华德·克兰西尔，所许下的、最后的承诺。

是啊。

霍华德想到这里，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忽地染上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复杂意味。

他做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那些愚昧而狂热的西洲人。

西洲人，那些在真正的霍华德结婴最关键的时刻，因不满他迟迟不肯挥师东进，竟联合起来、以从飞船上拆下的城防炮轰击他闭关洞府的凡人——

他们背叛了真正的霍华德。

而真正的霍华德，那个温柔隐忍、满心愧疚、一心只想保护同胞的可怜人，正是死在了这些他所深爱的同胞的炮火之下。

这份背叛，这笔血债，霍华德这怒念，一刻也不曾忘记。

所以，他要替那真正的霍华德复仇。

而复仇的方式，便是一步一步地，将这数千万西洲人，尽数送上那注定有去无回的、杀向九州的钢铁方舟。

他要让这些背叛了原主的西洲人，被他们自己的怒火，被他们自己那百年积压的、对修仙者的仇恨与复仇欲望，一点点地焚灭成灰烬。

让全体西洲人去送死。

这便是他——怒念的化身——对那被背叛的原主，最决绝、也最冰冷的交代。

只是，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霍华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心头那翻涌不休的思绪，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他重新睁开双眼，碧蓝色的眼眸，再次望向下方那片仍沉浸在狂喜与膜拜之中的、匍匐的人海。

山呼海啸般的之声，仍在海天之间久久回荡。

那支五百多艘钢铁战舰组成的舰队，仍在近海之上，演练着一个又一个令人叹为观止的攻防阵型。

苍穹之上，那艘长逾十里的上古战舰，仍在云层之下缓缓巡弋，如同一座漂浮在天空之上的、供奉着复仇之神的飞行教堂，威严而森冷，让人心生敬畏。

一切，都如同他所设想的那样，完美得近乎虚幻。

可霍华德心中清楚，这一切的繁华与强盛，都建立在一座随时可能倾覆的、摇摇欲坠的悬崖之上。

这么想着，霍华德竟是再没有半分兴致，去继续欣赏这场由他一手缔造的、盛况空前的阅兵盛典了。

他缓缓转身，纯金板甲在灰暗的天光下折射出一抹冰冷的寒光，金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四散飞扬。

身后两侧的近卫与将领见状，皆是一愣，随即纷纷躬身，不敢有半分怠慢。

霍华德没有再看向那片人海，也没有再看向那支舰队，甚至没有再多看那艘他倾注了半生心血的一眼。

他悄然离开了阅兵现场。

在无数西洲人仍沉浸于狂热与虔诚之中的时候，在他们仍高呼着永世大帝万岁、为那遮天蔽日的舰队与飞行教堂而顶礼膜拜的时候——

那位亲手缔造了这一切、却又即将亲手将这一切尽数葬送的克兰西尔永世大帝，已悄然转过身去，朝着曙光城深处，朝着他那座位于城中央、尖塔林立的宫殿之中，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

海风呼啸，卷起他身后的黄金披风，猎猎作响。

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那一片灰白色巨石垒砌的、森冷而肃穆的哥特式建筑群深处。

只留下身后那山呼海啸般的、狂热的呼喊声，仍在海天之间，久久不息。

……

而在宁州这边，随着春去秋来，五十二载的时间悄然逝去。

叶青儿修仙历的855年的5月16日，于百草洞中神游太虚，闭关修炼的叶青儿终于结束了闭关，退出了闭关状态。

可随后，当她查看传音符时，却发现救世军副帅莫古向她发来了传音，不知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