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悟道出关得汇报,繁杂诸事纷沓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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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安没有半分退缩。他抬起头来,迎着叶青儿的目光,那温润的嗓音,不疾不徐地,缓缓道来:
「总帅的顾虑,诸葛安自然明白。若是十年前,甚至五年前,我都绝不会将『裁军』二字,再端到总帅面前。
可如今,情况却是不同了。促使诸葛安做出这个判断的,乃是内人——许墨心副帅,这五十年间,于那两处药田产量之上,所查探出来的一个结论。」
「许副帅的结论?」
叶青儿微微一愣。
诸葛安点了点头,随即,便将他这五十年来,从许墨心处所知晓的、那桩压在他心头已久的不安之事,一五一十地、详详细细地,向着叶青儿禀报了出来。
原来,这事,还得从救世军的两处药材产地说起。
救世军扎根宁州数百年,其药材、灵草的产出,主要依靠的,便是两处最为紧要的药田。
其一,是那位于九嶷山御剑门遗址分舵的药田;其二,则是那位于禾山总部的药田。这两处药田,乃是救世军丹药、灵草供给的命脉所在,全军上下,无论是将士们的修行、疗伤,还是那炼丹产业的运转,大半都要仰仗这两处药田的产出。
而这两处药田之所以能够源源不断地、高效地产出灵药,除了救世军上下数百年来的悉心经营之外,更仰仗着一件极为紧要的异宝——那便是叶青儿继承自御剑门的天道绿瓶。
那天道绿瓶,貌不惊人,通体碧绿,乍一看去,与寻常装药的玉瓶并无二致。可它却有一桩旁人做梦也想不到的奇效——只要将灵石投入其中,那玉瓶便能将灵石炼化为极高浓度的灵液,且其能容纳的灵石数量,是没有上限的。
用这等灵液浇灌灵草,便可让灵草以远超寻常的速度成熟。
正是凭借着这件异宝,叶青儿与救世军,方能在这数百年间,将那两处药田,经营得产量丰厚、供给不绝,稳稳地撑起了救世军那庞大的、远超寻常宗门标准的丹药与灵草消耗。
可是,就在这五十年来,许墨心副帅,却从那两处药田的产量变化之中,发现了一个极不寻常的、令人不安的迹象。
诸葛安说到此处,那俊雅的面容之上,凝重之色愈发浓了几分。他缓缓抬起眼来,看向叶青儿,一字一句地说道:
「总帅,许副帅这五十年来,一直亲自盯着那九嶷山御剑门遗址分舵,与禾山总部两处药田的产量变化。
她将这两处药田五十年来每一季的产量,都一笔一笔地、仔仔细细地记录了下来,又反复比对、反复核算,终于是得出了一个十分令人不安的结论——」
他微微一顿,方才沉声道:
「哪怕我救世军内部的消耗并未明显变多,哪怕这两处药田,有总帅您继承自御剑门的那天道绿瓶,能够融化灵石、并以灵石被大量融化后所形成的高浓度灵液催熟草药,从而大幅提升产量——可这两处药田的药材产量,却也还是莫名其妙地,以一个十分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却又的确存在的趋势,在逐年地下降着,且查不出任何原因。」
此言一出,偌大的议事大殿之中,一时竟静得落针可闻。
叶青儿的眉头,终是极轻极轻地,蹙了起来。
药材产量,在逐年下降?
她几乎是本能地,便察觉到了这桩事背后所蕴含的分量。
那两处药田,乃是救世军的命脉,是全军丹药、灵草供给的根基。
若这产量,当真在以一种不易察觉、却又切实存在的趋势逐年下降,那这便不是一件小事,而是一件足以动摇救世军根本的大事。
她沉吟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沉声问道:
「诸葛副帅,此事,许副帅可查探清楚了?那产量下降,当真是逐年下降,而非是某些年份的偶然波动?」
诸葛安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答道:
「回禀总帅,查清楚了。许副帅这五十年间,已经逐一排除了其他外在因素。
天气、地脉、种植之法、药田轮作、灵石灵液的供给……
凡此种种,她皆已一一排查过,却根本止不住那草药产量下降的势头。
那下降的趋势,虽极缓极缓,一年不过下降那么一星半点,若是不留神,根本看不出来。
可许副帅将五十年的账册摊开、逐年比对,那一条缓缓向下的线,却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做不得假的。」
叶青儿听罢,沉默了下来。
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轻叩着那主位的扶手。那轻微的「笃笃」之声,在这死寂的大殿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许墨心的性子,她是清楚的。这位副帅,温婉随和,却又心细如发,于那草药种植一道,更是浸淫了数百年,其经验之老到、判断之精准,整个救世军上下,无出其右。若是由她亲口断定、又经过了五十年之久的一一排查,那这桩「药材产量逐年下降」之事,便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诸葛安见叶青儿沉默不语,便又继续说了下去:
「总帅,这桩事,许副帅也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那两处药田,地脉未损,灵液充足,种植之法亦是代代精进,按理说,产量即便不增,也断无下降之理。
可偏偏,它就是降了。许副帅为此,这五十年来,不知找了多少方法,却始终找不出那下降的根由所在。」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那俊雅的面容之上,闪过一丝极深的忧虑:
「也正因如此,我心里才愈发地不安起来,并在今日向您正式提出裁军。
总帅,您想一想——那药材产量的下降,我们如今寻不出根由,便也罢了。
可若这下降的趋势,一直这般持续下去,日积月累,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那终有一日,这两处药田的产出,便要撑不起我救世军那日益庞大的消耗了。
到那时,丹药告急、灵草告急、军心浮动,那才是我救世军真正的大难临头之时。」
叶青儿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诸葛安这番话,说的是实情。她叶青儿虽不愿轻动「裁军」二字,却也不得不承认,诸葛安的忧虑,并非杞人忧天。
诸葛安见叶青儿点头,心中略略一定,便又接着说道:
「所以,我思来想去,方寸之间,反复权衡,这才会斗胆向总帅提议——裁军。
趁着如今那产量下降之势尚微,我救世军又刚刚拿下了衡州,根基稳固、声望正隆,正是腾挪转圜之时,裁撤掉军中一部分不必要的人员。
这一来,可以减轻军中那日益沉重的丹药、灵草消耗,为我救世军的元气,多攒下几分。
二来,那些被裁撤下去的人员,也并非要赶出山门、弃之不顾,而是可以妥善安置,或转去那衡州新城,从事那魔灵矿的开采与灵石的提炼,或转去那海外的贸易产业,另谋一份差事。这般一来,既不损我救世军的根基,又不寒了将士们的心,岂非两全其美?」
诸葛安这一番话说得极是恳切,字字都像是在心中反复斟酌了无数遍之后,方才一点点地吐露出来的。
他说完之后,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那双沉静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叶青儿,等着她这位总帅,做出最后的决断。
叶青儿却没有立刻答话。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主位之上,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那双向来清冷凛然的碧绿眼眸,此刻藏在那低垂的睫毛之下,叫人看不出她心中的半分喜怒。
诸葛安的心,不禁微微地提了起来。
他太了解这位总帅了。叶青儿此人,行事素来果决,杀伐之间,从无半分拖泥带水。可她唯独在这「裁军」二字之上,却总是格外的谨慎,格外的犹豫。
原因无他——只因这救世军,是她叶青儿一手所创,这救世军中的每一个将士,都是她叶青儿一点一点地、呕心沥血地收拢、培养、护持起来的。
于她而言,那数千将士,早已不是简简单单的「兵」,而是她以「解放被压迫之人」为念、倾注了数百年心血的、志同道合的同志。
裁军,于旁人而言,或许只是一笔冷冰冰的、削减开支的账。
可于她叶青儿而言,那却意味着,她要亲手,将她辛辛苦苦收拢起来的这些人,送走一部分。
这,才是她真正难以决断的地方。
诸葛安心中这般想着,也不敢催促,只是愈发恭敬地立着,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半晌,叶青儿方才极轻极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她抬起眼帘,那双碧绿的眼眸,重新落在了诸葛安的身上。只是这一回,她的目光之中,已经没有了先前那一丝不悦,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甸甸的思量。
「诸葛副帅,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平静而沉稳:
「裁军一事,兹事体大,不是三言两语便能定下来的。
你方才说的那些,我记下了。此事,容我再仔细想想,也再与许副帅、莫副帅他们,好生商议一番,再做定夺。」
诸葛安闻言,连忙躬身应道:
「总帅英明。此事本就不急在一时,我也只是先向总帅通禀一声,请总帅心里先有个数。
总帅若要再议,我随时听候差遣。」
叶青儿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可她的心里,却已经隐隐地,生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挥之不去的烦躁。
这裁军一事,便如同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子,硌在了她的心口,叫她一时之间,竟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然而,诸葛安的话,显然还没有说完。
只见他顿了顿,那俊雅的面容之上,凝重之色稍稍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抹更深的、更难以言说的复杂之色。
他重新直起身来,朝着叶青儿又是一礼,方才缓缓开口,道出了那第二件事:
「总帅,这第二件事,与那中州的洛家,以及星河剑派的太上长老——洛秋水,有关。」
洛秋水。
这个名字,落入叶青儿耳中的那一瞬间,她那双碧绿的眼眸,便不由自主地,微微眯了起来。
洛秋水。星河剑派太上长老。也是那个当年在宁州与她叶青儿有些交情,却又因着种种缘由,渐渐疏远了的故人。
叶青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诸葛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诸葛安微微颔首,便将他所知晓的、这五十余年来,关于洛家与洛秋水的那些事情,一五一十地,向着叶青儿禀报了出来。
「总帅,事情是这样的。」
诸葛安缓缓开口,那温润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之中,不疾不徐地回荡开来:
「大概在五十二年前,也就是总帅您刚刚闭关不久的时候,那中州的九大化神世家,竟是集体对那洛家,以及星河剑派太上长老洛秋水,下了一道驱逐令。」
「驱逐令?」
叶青儿眉头一挑。
「正是。」
诸葛安点了点头:
「那驱逐令的具体缘由,中州那边瞒得极紧,我救世军在中州的耳目,也未能探得分明。
只大概知晓,是那九大化神世家,以洛家在中州本就已经接近灭亡、又似有异动,行为可疑为由,联合施压,将那洛家,连同洛秋水,一并从中州,驱逐了出去。」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那双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的神色:
「洛秋水她,毕竟是化神修士,又挂着星河剑派太上长老的名头。
若只是寻常的排挤,以她的修为与身份,断不至于落到被人驱逐的地步。
可偏偏,那九大世家这回,竟是出奇的一致,态度也出奇的强硬。
洛秋水道友孤掌难鸣,又碍于洛家那百十口族人的性命,终究是无力回天,只得举族迁离了中州。」
叶青儿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那双碧绿的眼眸之中,神色平静,心底却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洛秋水此人的性子,她是知道的。那是个外冷内傲、宁折不弯的人物。
当年在宁州之时,二人也算并肩作战过几回,彼此之间,虽谈不上多深的交情,却也有几分惺惺相惜。
后来洛秋水突破化神,长年坐镇中州,与宁州这边的联系,便渐渐地淡了下去。叶青儿闭关之前,也并未再多过问此人的近况。
却不想,这五十二载过去,洛秋水竟会落得个被中州九大世家集体驱逐的下场。
诸葛安见叶青儿没有出声,便又继续说了下去:
「洛秋水被逐出中州之后,一时竟无处可去。
她虽仍挂着星河剑派太上长老的名头,可那星河剑派的本部,如今执掌大权的,却是她的师姐——星河剑派太上长老江浅梦。
总帅您也知道,洛秋水与江浅梦这二人,虽同为星河剑派的太上长老,却素来理念不合,关系早已僵了多年。洛秋水那性子,又岂肯回星河剑派,去对江浅梦低声下气、委曲求全?」
叶青儿闻言,不置可否地轻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诸葛安便接着道:
「故而,洛秋水被逐出中州之后,思来想去,最终,竟是举族迁移至了那云汐城。」
「云汐城?」叶青儿微微一愣。
「正是。」
诸葛安点头道:
「总帅闭关多年,或许有些记不清了。云汐城早在洛秋水离开宁州、前往中州之前,便已经被她实质掌控,算得上是她留在宁州的一处根基。
此番她中州不容、星河剑派又回不得,这云汐城的公孙家,便成了她唯一的安身之处。洛家那百十口族人,也便随着她,一并安置在了那云汐城之内。」
叶青儿听到这里,缓缓地点了点头,心中已是渐渐地理清了这桩事的脉络。
洛秋水被中州驱逐,无处可去,又不愿回星河剑派对江浅梦低头,便只能带着洛家,退回宁州,栖身于她早年便已掌控的公孙家所在的云汐城。
这倒也不失为一个无可奈何之下的、还算妥当的去处。
只是,叶青儿隐隐地觉得,事情,恐怕还不止于此。
果然,诸葛安说到这里,神色之间,愈发地复杂了起来。他顿了顿,方才沉声开口,道出了这桩事里,最让他在意、也最让他拿不定主意的那个关节:
「而真正让我为难的,是洛秋水此人,近十几年来的举动。」
「近十几年的举动?」
叶青儿抬眸,看向诸葛安。
「正是。」
诸葛安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
「那洛秋水自打带着洛家在云汐城安置下来之后,头几年,倒也安分,并未与我救世军有过什么来往。
可自打十几年前起,她却是频频向我救世军表露善意。
那云汐城的公孙家,与我们救世军的一些产业,本就有几分商贸往来,洛秋水便借着这层由头,三番五次地,向我救世军示好。
送药、送矿、送灵材,诸般善意,不一而足。」
他说到这里,眉头已是极轻极轻地皱了起来:
「更让我在意的是她这十几年来,多次在公开场合,甚至是在与我救世军的将领、统领往来之时,有意无意地,提起她当年在我救世军内,那『挂名统领』的身份。
那话里话外的意思,隐隐约约,竟是大有想要让洛家与我救世军结盟,甚至是其本人想要重新深度参与我救世军事务的意图。」
此言一出,叶青儿的眉头,终是彻底地、重重地皱了起来。
挂名统领。
是了。洛秋水在早年间,因着与救世军并肩作战的那几段情分,确是得过一个「挂名统领」的虚衔。
可谁曾想,如今洛秋水她竟会把这层早已蒙尘的旧关系又给翻了出来。
叶青儿心中,那股子先前因「裁军」二字而生出的烦躁,此刻,竟是与这一桩洛秋水的事,绞在了一起,愈发地叫她心烦意乱起来。
她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语气之中,透着一丝极淡的、压抑着的不耐:
「诸葛副帅,那洛秋水的意图,你可打探清楚了?她如今,究竟是只想与我救世军结个盟、互为依仗,还是……当真存了那重新深度参与我救世军事务的念头?」
诸葛安闻言,连忙答道:
「回禀总帅,洛秋水此人,行事滴水不漏,她那点心思,藏得颇深。
诸葛安也不敢妄下定论。只是,从她这十几年来的种种举动来看,她恐怕,是两方面的心思都有。
一来,她洛家如今寄人篱下、根基不稳,急于寻一个强援,好在中州世家的压力之下,为洛家谋一条出路。
二来,她那些话里话外,又隐隐透着几分不甘寂寞的意思,似乎是想借着那『挂名统领』的旧身份,重新回到我救世军的核心圈子里来。」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方才又补了一句:
「总帅,这桩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诸葛安既不敢贸然应下,也不便贸然回绝。毕竟,洛秋水她到底是化神修士,又是星河剑派的太上长老,其修为、其身份,皆不容小觑。
若处置得当,我救世军多一强援;若处置不当,反倒平白地,得罪了这么一位化神强者。
故而,我这才与莫古副帅商议之后,斗胆请总帅出关,来拿个主意。」
诸葛安说完,便又恭敬地立在了原地,不再言语。
而叶青儿,此刻却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之中,越理,便越是烦躁。
裁军。药材产量逐年下降。洛秋水。洛家。中州驱逐令。云汐城。结盟。重新参与军务……
这一桩桩、一件件,如同那雨后春笋一般,争先恐后地,从她这五十二载的清静之中,纷纷扰扰地钻了出来,直搅得她那好不容易在太虚境中修炼出来的几分通透心境,都生出了几分裂痕。
她原本以为,此番出关,不过是想看一眼救世军、白帝楼与竹山宗的近况,图个心安。却不想,这一脚踏出百草洞,迎面扑来的,竟是这样两件既繁琐、又棘手、还叫她一个头两个大的麻烦事。
叶青儿抬手,以指尖,极轻极轻地,揉了揉那隐隐有些发胀的眉心。
麻烦。
当真是麻烦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