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 马兰华VS朱棣 (19)(2/2)
“这南京城里的权贵、官员,他们在江南置办的几万亩良田,他们盘根错节的人脉,甚至是几代人经营出来的利益网,等于全部废作一场空。”
“他们会一夜之间从朝堂上最为风光的权势层,彻底跌落成无人问津的边缘人物。”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他们岂能坐以待毙?”
朱标没有打断她。
他只是用那双平稳的眼睛看着她把这极其赤裸的利害关系全盘托出。
“迁都这种得罪全天下大半士大夫和财主的事情,必须有一个出面牵头、压住场子去扛火力的人。”
马兰华盯着朱标身上那件明黄刺目的太子常服。
她的眉头深深蹙起,两眼中的忧虑全盘压出,没有丝毫躲闪。
“这等差事除了你这个太子,根本没人压得住。也没有人有足够的底气去主持。”
“真要把这事往死里推,你必定会成为江南那帮人日夜咒骂、甚至不择手段对付的活靶子。”
“这是把自己放在火架子上烤。”
面对马兰华这般直截了当的剖析,朱标反倒彻底坦然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极为宽厚,在这幽长的御道上散开。
“你想得有些太早了。”
朱标摇摇头,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单就选定西安这一条提议,和满朝文武扯皮就要扯上数载。”
“更别提往后亲自派人去那片黄土地上踏勘选址、测算山水、督造那些耗费钱粮无数的宫廷建筑群。”
“这些砖瓦堆积下来的时日,没有十几年下不来。这里头的岁月,还极其漫长。”
他稍稍偏头看过来。
“更何况。”朱标的语速拉得极为缓慢,带着些极其悠远的意味,“不是还有老四吗?”
听到这四个字,马兰华立刻顿住了脚步。
她极速地看了一眼朱标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刚才那股怀疑在脑子里翻涌得越来越厉害。
大表哥这句话,看似只是提起了一个同样在军事上极其能干的藩王弟弟,但在这种时候提起朱棣……
马兰华总感觉大表哥在这寻常的谈论间,隐隐约约地在铺陈某种关于未来的重盘大局。
她咽了一下口水,唇齿张开了一瞬,但一连串想要核实的疑问到了嘴边,被她极其用力地吞回肚子里。
她闭紧了嘴。
这长长的甬道里处处是影子,在这座皇宫中生存的第一法则,就是只带眼睛和耳朵,多余的嘴一句都不动。
两人保持着沉默。前方最后一道门槛跨了过去。
视野猛然开阔,就在坤宁宫大门外几丈远的空地上,朱棣正背风站着。
他今天穿了一身没有任何繁复刺绣的玄黑劲装,外罩着厚实的羊毛马甲。
他高大的身躯稳稳地钉在那里,挡去了一大块刺目的白色积雪。
他双手随意交叠在身前,下颌微抬,双眼一直望着这条长道。
看见他们过来,朱棣的两只手立刻垂落下来,结实的靴底碾在雪地上,往前急跨了一步。
等到看清来人是太子后,他马上刹住了步子,迅速收敛起那副急躁的做派,把头微微一低,规矩地退了回去。
朱标在一处青砖砌成的空当处停下,没有再往前迈动一步。
他离坤宁宫正门还有十多步的距离。
他将右手从宽大的衣袖里伸出来,手指搭在马兰华偏薄的肩膀上,动作极为干脆。
他在那艾绿色的布料上拍了两下。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皇室规制、属于自家兄长送弟妹远行的起手式。
“过去吧。”朱标收回手,语气放得很平缓,“在那等着你呢。”
马兰华原地站了片刻。
她看了看身旁静立的太子,又看向远处已经整个面孔对着她的燕王。一切交叠在一起。
太子那番没头没尾的话、皇帝那极致死寂的反应,加上现在这个人定在这里吹冷风的做派。
这里面全是一环套着一环的局。
她感觉这几人的行事路数在今天彻底变了轨。
她始终捏不准究竟哪里出了古怪。
马兰华深呼吸了几口干冷的空气。
她闭上眼半个呼吸的时间,再次睁开时,把所有这群上位者搅和出来的弯弯绕统统摒弃在外。
不管想不想得通,自己只要盯着出城那个口子就成,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双膝微弯,极其简短地行了一个常礼。
随后转身,靴子踩碎了最后几片残雪,朝着那个玄衣身影快步走过去。
只剩下三五步的距离。
她把视线直接投在朱棣眼眶下方的那道淡青色痕迹上。
“起这么大早。”
马兰华在距他三步的地方停稳,下巴略略往上扬了扬。
她压根不管什么男女规避的距离界限,手指利索地抖去肩上的几片树叶残渣。
“这风道里的凉气好喝?”
朱棣低头盯着面前的脸庞。
他那垂在腿边的两手用力蜷起几分,硬是卡在那里没乱动分毫。
只是一张长年日晒打底的冷肃面庞上全副紧绷。
熬了几乎一夜未曾入睡的眼里带着数道殷红的血丝。
“也刚到。我的人听闻你独自往前朝走去,我就索性跑来这条必经之路上守着。”
朱棣说得又快又直,语调极速压入腹腔位置。
他的眼睛斜了下远处,确认刚才的那位兄长已经转过了拐角。
“在自家姑父跟前,能有多大凶险。”
马兰华将刚刚抽在外面的两手又缩进了衣袖深处。
她极其机敏地调转视线扫视左右。
拿着长扫帚清理冰凌的小黄门远远退开到廊檐那一头,门口站桩的两名金甲卫士也是在十几步之外的侧边把守着。
周围只有风吹过瓦当的哨响。
“没时间在外面耗了。”
马兰华身子极力向前倾出一寸距离,压下的嗓门缩短到只剩气音的范畴。
“那方子带来的后顾之忧,我已经原原本本地抖落在御案上了。”
“用不了几日,查人的屠刀就要掉落下来。”
“你今日就去催办开拔北上的事,务必要定得死死的。”
“只要慢上一丝半刻,后廷的人反咬一口或是留出心思对付我,我都防不住。”
朱棣极快地接收到了这段凶险。
得知那涉及到母亲与幕后真凶的密报已经挑明,他的后背猛然涌上一片冷汗,右脚下意识后退撑住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