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马兰华VS朱棣 (20)(2/2)
她的面容在灰暗的天光下透出一种经历了岁月与生死打磨后的慈悲,眼角细密的纹路里藏着无法掩饰的不舍,但紧抿的唇线却勾勒出一种极其残酷的决绝。
她没有开口呼唤,甚至连身子都未曾向前倾斜半分,只是任由高处的朔风将她的衣袖吹得鼓胀起来。
朱元璋立在马皇后身侧,身上那件常服的下摆被风雪打湿了一片。
他负手而立,那双常年透着杀伐之气的眼眸此刻微微眯起,盯着底下如长蛇般蜿蜒向北的护卫军阵。
他沉沉地叹出一口气,声音在这空旷的城头上显得格外浑厚:“妹子,你这又是何必。”
“咱本想着把这婚事办得风风光光,把老四留在应天多待些时日。”
“你倒好,借着赐婚的名头,硬是逼着咱下旨让他们过了年就滚蛋。”
“这大冷天的,你就不心疼那黑丫头去北平吃沙子?”
马皇后的视线始终没有从那辆马车上移开,她缓缓收回搭在城砖上的手,指腹上沾染了一层薄薄的霜雪。
她转过头,看着这位打下大明江山的帝王,语气里没有丝毫的退让:“重八,这金陵城里的水太深,也太浑。”
“那丫头是个聪明人,她既然看出了我这身子里的不对劲,若还留在这儿,太医院和那些暗地里的魑魅魍魉,迟早会把她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北方,“老四是个有野性的,把他关在笼子里,早晚会生出祸端。”
“让他们去北平,去那片没那么多规矩的地方。这不仅是保全兰儿,也是在保全你的儿子。”
朱元璋沉默了下来。
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是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背后极其缓慢地握紧成了拳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马皇后这番决绝的送别背后,隐藏着怎样触目惊心的牺牲。
她是用自己留在京城作为诱饵,稳住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毒手,以此换取朱棣和马兰华安全抽身的机会。
太医院的清洗已经在暗中布置,一场不见血的腥风血雨即将在应天府内掀起,而远去的人,将不再被这泥沼牵绊。
城墙上的风愈发冷厉,马皇后静静地伫立在原地。
直到那支队伍彻底融入了北地苍茫的风雪之中,连最后一丝轮廓都无法辨认,她才缓缓转过身,向着那座仿佛一座巨大囚笼般的皇宫深处走去。
官道上的积雪被马蹄和车轮碾成了一片泥泞。
马兰华坐在略显颠簸的车厢内,车厢里燃着足量的银丝炭,驱散了外头的严寒。
她伸出手,极其干脆地掀开了半边厚重的棉帘。
一阵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暖意。
朱棣并没有钻进车厢,而是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稳稳地行在马车窗侧。
他听见帘子掀动的声音,立刻偏过头,勒了勒缰绳,让马匹的步子与车轮保持着绝对的同步。
他看着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的马兰华,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出言训斥她吹风。
“这还没出江南的地界,风就这么硬。”
马兰华将下巴搁在窗框上,目光越过朱棣的肩膀,看向前方一片苍茫的原野,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
“燕王殿下,若是到了北平,发现那地方比你承诺的还要荒凉,连个像样的药铺都开不起来,我可是要随时掉头回来的。”
朱棣握着缰绳的手极其沉稳地紧了紧。
他没有给出什么天花乱坠的保证,只是看着她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白的鼻尖,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极其清晰而笃定:“若是开不起来,本王就带兵去给你抢几间现成的。”
“风大,把帘子放下。”
……
极冷的风顺着应天府高耸的城墙垛口卷上来,把那几面龙旗刮得几乎要撕裂开来。
朱元璋极其用力地牵着马皇后的手,那只满是粗糙老茧的大手将妇人有些发凉的指节死死包裹在掌心。
两人就站在这处背风的死角,目光穿过青灰色的女墙,看着那个穿着暗灰色棉大氅的身影从城门外慢慢走回来。
朱标顺着冰冷的石阶一步步登上城墙,停在父母跟前,微微低头行了一礼。
他那张温润的面庞被冻得有些发白,但眼底却透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彻底释然。
远处的官道上,那支黑压压的队伍已经缩成了一条细长的线,正一点点没入北面枯黄的地平线里。
“他们走远了。”朱标的声音很轻,却被冷风清晰地送到两人耳边。
朱元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里没有平日在奉天殿上面对群臣时的雷霆之威,只剩下一个父亲面对长子时极其罕见的愧疚与不忍。
这其中藏着一个足以让整个大明朝堂瞬间倾覆的惊天秘密。
就在马兰华带着那半块玉佩被认回皇宫的前一夜,这天底下的至尊三人。
也就是朱元璋、马皇后和太子朱标,极其诡异地同时陷入了同一个漫长而残酷的梦境。
在那场长达几百年的大梦里,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大明建国、繁盛,看着靖难之役的血火,看着后世子孙的荒唐,一直看到清军入关、那个叫崇祯的后辈在一棵歪脖子树上自缢殉国。
而在那段被鲜血浸透的历史开端,清清楚楚地刻着一行字:燕王妃,马氏兰华,天命者。
起初,谁也不敢相信这等荒谬的梦魇。
直到马兰华真的带着玉佩出现,直到梦中某些极其隐秘的细节被一一验证,他们才终于确信,那是上天撕开的一道天机。
正因如此,马兰华这个来自民间的野丫头,才能如此轻而易举地被接纳,甚至被赐婚,定下了燕王妃的身份。
“标儿,苦了你了。”
朱元璋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倾注了半生心血的长子。
当初确认梦境为真后,是朱标主动跪在奉天殿那冰冷的地砖上,求着父皇暗中培养朱棣作为下一任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