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嫁妆得由你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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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前最后那段黑暗是最深的,压得旷野上的营火都矮了半截,缩成一个个橘黄的点,散布在黄土坡上,彼此不相往来。
祖拜达在营地边沿的一块石头上坐到天亮,没有睡。她坐着的时候不动,两手叠放在膝上,目光顺着木尔坦城的方向搭出去,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就是那么看着,像是早已把那段路在心里走了不知道多少遍,闭着眼睛也能把每一块砖、每一道门缝都摸得分明。
天色开始泛白,东方的云层从黑转成深蓝,再从深蓝渐渐洇出一片暗红,把远处城墙的轮廓一点一点地从黑暗里剥出来,棱角分明,沉默而厚重。祖拜达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土,将头上的白布巾重新理了理,束紧。手腕上的素银细镯碰在一处,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响,随即归于寂静。
祖拜达往营地外走去,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守营的士兵看了她一眼,没有拦。
城门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沉。厚实的木门包着铁皮,铆钉密集,铁锈从钉头的缝隙里渗出来,将门面染出一道道深褐色的斑纹。城楼上的守军已经换了早班,皮甲还带着夜里积累的凉意,几个人倚着垛口,将城外那片旷野扫了一遍,目光从骚动了一夜的攻城营地上慢慢滑过,最终落在城门正前方这个独自走来的女人身上。
祖拜达在距城门约莫十步的地方停下,仰起头,朝城楼上扬声说了一句信德语,语气不急,像是在集市上和熟人打招呼,随即从颈间取出一块令牌,在晨光下举起来,让城楼上的人看清楚。那是一块素银的小牌,比寻常的手掌宽不了多少,边沿磨圆,没有多余的纹样,正面只刻了三个阿拉伯文字母,字迹简洁,刀工却极深,像是当初刻的人没打算叫人忘了这件事。
城楼上的守军将那块令牌盯了片刻,彼此交换了个眼神,随即其中一人转身进了城楼。脚步声落进砖石台阶里,渐渐消失。片刻后,城楼侧面的一扇小窗被人推开,一个声音从上头落下来,问了一句什么。祖拜达抬头,平静地回了话。小窗重新关上。
再过片刻,一只宽口的竹篮从城楼侧面的铁滑轮上放下来,绳索在滑轮的齿缝里发出嗤嗤的摩擦声,将那只篮子一点一点地往下送,在距地面半人高的地方停住,微微晃着。守军在楼上等着。
祖拜达走过去,不慌不忙地坐进篮里,将双手搭在篮沿上,点了点头。绳索绷紧,篮子带着她往上升。城墙的粗糙石面从眼前慢慢划过,缝隙里长着几丛枯黄的草,根扎得很深,被晨风轻轻吹着,无声地晃。篮子越升越高,城外那片旷野渐渐在她视野里展开——攻城的营地连绵半里,晨烟低低地漫在帐顶上,那面深蓝色的大旗在风里翻了个身,银色的新月在朝霞里泛出冷冷的光。祖拜达没有多看,将目光收回来,等着篮子落上城楼。
与此同时,虎贲营的营门前,蓓赫纳兹站在李漓身后,指着远处城楼上的那一幕:“她怎么就这样进去了?”
李漓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仍停在那只竹篮升上城楼的方向,片刻后才说:“不简单。”
“李公子,早膳备好了。”
李漓和蓓赫纳兹同时回头。苏宜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托盘,神色平和,像是刚才那一幕她压根没看见。
“我这就过去。”李漓点点头,转身往营帐走,随口说了一句,“苏娘子,这些事,不必你亲自来。”
“总该做点事的。”苏宜低下眼睛,声音软了几分,“像我这样的人,也只会这些了。”
木尔坦城里。城主府在城中轴线的尽头,与城门相对而立,两者之间隔着一条宽阔的青石板大道,道两侧的椰枣树已经长到了与城墙齐平,枝桠垂下来,将整条道路笼在一片深绿的阴影里。晨间的空气里带着昨夜水汽未散的湿凉,混着某户人家早炊的饼香,从某条巷子里飘出来,拐了个弯,散在日光里,什么都没剩下。
送祖拜达进来的两名士兵走在前后,步伐整齐,始终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是押解,却也不是护送,更像是一种礼貌的、双方都心知肚明的监视。祖拜达走在中间,步伐不快不慢,眼睛看着前方。
府门是拱形的,以深色的砖砌成,门楣上有蔓草纹的雕刻,细而繁,从砖缝里渗出来的砂石已经把最深处的纹样填平了几分。门房的仆役认出了令牌,朝里头通报了一声,随即侧身退开,引着她往内院走。
走过三道门廊,绕过一方小池,水面平静,倒映着头顶几朵刚刚被晨光染成浅金的云,一圈水纹从池心慢慢漾开,不知从哪里来的,无声无息。
城主贾拉勒·苏姆拉就坐在内室正中的圈椅上。他比祖拜达年长将近十五六岁,身形修长,腰背挺得很直,下颌留着修剪齐整的短须,颧骨高,额宽,五官生得分明,是那种隔着人群一眼就能认出来的脸——像一把被仔细打磨过的刀,收在鞘里,不亮,却叫人看一眼就知道那鞘里装的是什么。眼睛深棕,此刻在室内的阴影里沉沉地亮着,落在走进来的祖拜达身上,不动,像两块压舱的石头。
室内只有贾拉勒一个人,侍从们早已退去了。
“祖拜达。”贾拉勒开口,声音不高,阿拉伯语带着信德腔,低沉而平稳,像一块搁了很久的石头,轮廓已经被岁月磨圆了,却还是石头。
“贾拉勒大人。”祖拜达走进来,在他面前两步外站定,不急着行礼,也不急着开口,只是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直接,不带多余的东西。
这是他们多年来打交道的方式——进了这扇门,那些身份各退半步,留出一片不需要解释的空白地带。
贾拉勒朝旁边的椅子抬了抬下巴,示意祖拜达坐。祖拜达坐下来,将手放在膝上,等着他先开口。
“老头子让你为我采办的那批甲胄,现在在哪里?”贾拉勒说,语气平,像是在核对一笔早已拟好的账目,“如今我正急需这些,你有办法送进来吗?”
“如今,你这里被围城了,我这个商人,又能有什么办法。”祖拜达应道,语气同样平。
“东西在哪里?”贾拉勒追问。
“在营地。押在一个沙陀少爷那里。”祖拜达回答。
“那小子和他随行的一小撮人,原本被我雇着当护卫,后来才知道他是联军其中一路的主子。至于联军怎么合到一处——听他们自己说,也是半路撞上的。”祖拜达顿了顿,将剩下的话一并交代了,“甲胄的事,等形势定了,我会送进来。”
贾拉勒将那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接,把手指搭在椅臂上,轻轻敲了两下,将话头转回来:“你在这种时候进城,不是为了甲胄的事吧。”
“确实不是。”祖拜达直起腰,“城外的联军,主力是恰赫恰兰来的沙陀军,原本只是南下打草谷的。如今围攻木尔坦,是为了摩亨德拉德瓦。”
“一支打草谷的骑兵,能围城,未必能破城。”贾拉勒说,“等援军到,他们自然得退。至于摩亨德拉德瓦——把人这时候交出去,周围那些土邦往后就不会再畏惧我们了。”
“你收容此人,我理解。但收容的代价,你怕是还没有算清楚。”祖拜达停了停,“他们打算掘堤,引印度河水淹城。”
室内安静了一息。
贾拉勒将她看了片刻,那双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手从椅臂上收回来,放在膝上:“这消息从哪里来的?”
“从我自己耳朵里。军议上说的,我在帐外听见了。”祖拜达说道。
“你听到了军议,他还放你离开。”贾拉勒重新将目光落在祖拜达脸上,停了很久。他的手指仍搭在膝上,一动不动,那目光不含怀疑,却含着一种极细致的评估,像是把祖拜达说的每一个字都单独拆开来,逐一掂量,轻轻掂,不放,“看来你们这一路,相处得不错。”
祖拜达没有移开眼睛。“我可是你们嘴里的低种姓女人生下的贱种。”她说,声音平,像把一块已经凉透的石头搁在桌上,“至少明面上,我只是一个放骆驼的牧人家的女儿。我和谁相处,都碍不着苏姆拉家的脸面。”她停了停,“此刻,城主大人还是多想想自己的事情吧。”
窗外,一只鸽子落在廊柱上,低低地咕咕了两声,扑棱翅膀飞走了。室内安静了稍长的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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