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风过三十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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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尔坦城外,古尔—沙陀联军的大旗在晨风中猎猎展开,随即又缓缓卷收——那是撤军的信号。辎重车队最先动起来,轮轴碾压干燥地面,扬起一道灰黄色的尘幕,遮住了木尔坦城头的轮廓。步卒方阵跟在后面,走得沉默而无序,不像凯旋,更像一次说不清原因的逃离。骑兵殿后,偶有人回头望向那座城池,目光里的东西比较复杂,不全是憎恨。
这一走,便是整整一天。等大军在三十余里外的纳赫尔渡镇停下来时,天色已经压成了深橙色。镇外的旷地上,帐篷一顶顶撑起,炊烟次第升腾,混着牲口粪便和汗水的气味,在暮风里黏稠地漫散开去。远处印度河支流的水声隐约可辨,偶尔有马嘶划破暮色,随即归于嘈杂的人声。
虎贲营的大营扎在稍高一些的地势上,营门两侧各立着一支火把,火苗在风里不安分地摇摆。李漓和蓓赫纳兹就站在营门前。
蓓赫纳兹没有说话,只是抬着头,望着远处古尔人的营地连成一片,绵延到了视野的尽头。她的头巾被风掀起一角,她漫不经心地压了回去,神情平静,像是在看一幅与她无甚关系的画。
“看来,我们得和虎贲营在一起很长一段日子了。”蓓赫纳兹最终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怎么,和虎贲营在一起,不好吗?”李漓侧过头看向蓓赫纳兹,“难道还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
“只是感慨。”蓓赫纳兹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仍旧没有收回来,“又要回到旋涡中心了。带着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闯荡陌生地界的日子,就这么结束了。”
李漓没有立刻接话。风从营门的缺口穿过去,带起一阵细沙,落在两人靴尖上。就在这时,脚步声从左侧传来。伊纳娅和苏麦娅并肩走过来,伊纳娅手里拿着一块干饼,嚼了一半,神情悠闲,像是在踏青。
“你就这么坦然地放你的新婚妻子进木尔坦城去了?”她把半块干饼塞进嘴里,笑嘻嘻地看向李漓,“不过,你这家伙,老婆太多了,似乎也不在乎走掉哪一个。”
“瞧你这话说的……”李漓尴尬地耸耸肩,“虽然祖拜达已经和我订婚,但她商队运的那批货,的确是她兄长贾拉勒的。我总不能吞了。”
“那批货可是甲胄。”伊纳娅抬起一根手指,“整整上百套,你就这么让祖拜达带着进木尔坦去了。你的心,可真大。”
“我是个有信用的人。”李漓笑了笑,语气里有几分漫不经心,“再说,就眼下而言,得到贾拉勒的信任,远比那上百套甲胄来得重要。”
苏麦娅绕到李漓另一侧,压低声音开口:“我的大活神,据我这一路上的观察,那些古尔人,似乎对撤离木尔坦这件事,颇有微词。”
“你怎么这么叫我?”李漓转向苏麦娅,眉头微微皱起。
“跟尼乌斯塔、安卡雅拉她们几个学的。”苏麦娅弯了弯眼睛,“这称呼挺有趣的。不过——”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现在应该更在意的,是虎贲营四周那些古尔人的军心,而不是一个称呼。”
“确实如此。”伊纳娅把吃完的干饼随手一丢,拍了拍手掌,“这群饿狼没能杀入城去洗劫,眼下一定憋着一肚子火气。报仇不过是个幌子,他们根本就不想通过谈判和平了结此事——谈判谈不出金银财帛,谈不出任人宰割的俘虏。”
李漓看了伊纳娅一眼:“你似乎对古尔人有所了解?”
“了解不多。”伊纳娅把双臂抱在胸前,眼神里有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只知道古尔人大多属于天方教的克拉米派,是教内的异端。这群人凶残、排外,只认氏族和部落的羁绊,外人在他们眼里什么都不是。”她停了一停,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不过,你得想想——古勒苏姆为什么要打发他们离开恰赫恰兰,千里迢迢来南亚?你那位端庄典雅的大夫人,可未必真有她面子上那副坦荡的胸怀。”
李漓没有接这句话。
“但正因为如此,”伊纳娅继续道,语气重新回到正轨,“你更应该想办法掌控他们。”
“为什么?”李漓问道。
“南亚是一片广袤的土地。”伊纳娅的视线越过营门,落向远方的夜色,语气变得有几分悠长,“而且,这里的印度教诸邦,在军事上似乎根本不是古尔人的对手。”她转回头,嘴角微微上扬,“难道你真的甘心老老实实去恰赫恰兰,做波斯塞尔柱人的郡马?安安稳稳地在别人划好的圈子里过日子?”
“你的想法真多。”蓓赫纳兹从旁淡淡插了一句,瞥了伊纳娅一眼,随即转向李漓,“不过,艾赛德,她说的那些先不论——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这支以古尔人为骨干的大军。虎贲营统共就两千来人,而李铩的灰羽营虽然以沙陀人为骨干,但他们到底是敌是友,到现在也仍旧说不准。”
火把在风里低低呜鸣,将几人的影子拉得歪斜而漫长,一直延伸进营门深处的黑暗里。就在这时,脚步声从营门外急急传来。
里兹卡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来的,发带被风吹得歪斜,她顾不上整理,人还没站稳,声音已经抢先到了:“主人,李铩大人请您去灰羽营大帐议事——说是那边来了十分重要的人!”
话音未落,苏麦娅已经皱起了眉头:“李铩这是什么意思?来了要事,不应该是他亲自赶来虎贲营求见吗?”她侧过脸,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悦,“艾赛德,你可是沙陀之主,西古尔部的新可汗,他倒好,打发个人来传话,让你屈尊过去——”
“阿里可汗的灵柩在灰羽营,而且古尔大军的帅旗和中军大帐一直都设在灰羽营。”蓓赫纳兹轻声打断她,语气平静,“而且李铩此前也邀我们移驻灰羽营,只是我们自己不愿搬过去罢了。从道理上说,请我们去那边议事,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苏麦娅抿了抿嘴,没有再说。
李漓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眼下不是讲究这些的时候。”他抬头看向里兹卡,“你去告诉来传话的人,我这就过去。”
里兹卡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出去了。
“不过,”蓓赫纳兹在他身后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却有几分不容置疑,“我们还是多带点人手,一起过去。”
傍晚的风把灰羽营的旗帜吹得笔直。李漓走在前头,蓓赫纳兹和里兹卡跟在左右。瓦西丽萨率着罗斯人佣兵队压后,特约娜谢和凯阿瑟各带十余人分列两翼,五十多人的队伍走在两营之间的土路上,不紧不慢,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灰羽营的营门洞开着。守卫在两侧站成两列,目送他们入内,没有人上前盘问。营门处,没有李铩的身影。
李漓扫了一眼,收回目光,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什么叫“恭迎”,也当然知道眼下这算不上恭迎。只是这点儿不痛快,暂时不值得摆在脸上——毕竟李铩这条线,他现在还断不起。
李漓带着队伍径直朝大帐走去。远远地,大帐外已经透出灯火和人声。帐帘低垂,隐约可见里头人影攒动。通传的兵卒见到李漓一行,转身朝里高声报道,话音未落,帐帘便从里头掀开了。
出来的人不少,依次鱼贯而出,在帐前列成一排。为首的,不是李铩,是一个李漓从未见过的年轻妇人。她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梳着古尔式的发髻,鬓边压着一排细碎的银饰,在暮色里低调地闪着光。眉目生得端正,只是眼睛微微红着,显然不久前哭过,此刻却已经收敛得极好,面上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从容。她的衣袍是深色的,素而不简,腰带收得很紧——不像是临时整理过的,倒像是这身打扮本就是她惯常的样子,只是换了素色。少妇身后跟着两个护卫,都是女子,比她高出半个头,腰间佩刀,站位贴着她左右后侧,不近不远,像是走惯了这个距离。最末还有一个年长些的男人,头发花白,垂手立在外侧,目光始终落在那妇人背影上,不像护卫,更像是某种说不清身份的跟随者。李漓认不出这少妇是谁,却在看见她的一瞬间,隐隐猜到了大致。
李铩跟在那少妇身后,靠右半步。而李铩身侧,站着另一个人。李漓还没来得及多想,视线便被那人钉住了——李锦云。她比李漓记忆中又老了一些,风霜在眼角留下了浅浅的痕迹,但眉眼还是那副样子,还是那股子拦不住的劲头。李锦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紧接着,迈开步子,直接朝李漓冲了过来。
“你这个疯子!”李锦云双手一把拽住李漓的双臂,攥得极紧,声音都在抖,“去什么新世界!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你……终于回来了!”
话没说完,李锦云已经靠上来,埋在李漓肩膀上,哭出了声。周围一片沉默。李漓站在原地,微微僵了一下,抬起手,轻轻落在她肩背上,慢慢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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