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新朝(2/2)
他顿住了,他想不出该让吕让去找谁,更因为他看到吕让身后进来的人——
她提着刀,满身满脸都是血迹,像是地府爬出的恶鬼罗刹,直直地盯着他。
“吕让,护驾!护驾!”
谢云朗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可吕让趴在原地没有动。
“皇上……”吕让像往常一样低声又顺从地唤他,却一步都没有向前。
他看见谢云华唇边的恼人的笑,一言不发,却又像在嘲讽,像是在耀武扬威地炫耀着自己的胜利,对他说:“你看,你怎么确定他们会为你卖命?”
谢云华看向苏羡,她的眼神里好像重新找回来一些光亮,让他忍不住流露笑意。
“皇兄,”他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温柔,“我其实一直想向你介绍——这是我的夫人,苏羡。”
“你疯了!”谢云朗大喊,脸上是见鬼一样的神情,“你一直装仁义道德,却篡位弑兄,找这样一个女人做你的妻子……哈哈哈哈,就算你今天胜了又如何,你当真坐得稳这个皇位吗?”
他像是看到了极为好笑的事情,大笑停不下来,直到喉咙更哑,直到开始呛咳,直到眼泪震出眼眶。
“底下那些人心中的弯弯绕绕无止无休,我知道他们说我是暴君,”他喃喃道,又倏地拔高声音盯着谢云华,“你以为他们想将你推上这个位置是真的觉得你更好?假的!”
“他们只是觉得你看起来更好拿捏,随随便便就可以糊弄,这样才更方便他们以国家之命行一己私欲。”他的声音又急又快,“他们会扭曲你的意图,曲解你的命令,把一切施行都掰成利于自己的样子。我不相信你日日夜夜对着这些人,还能端得住你这份平静,就不会成为下一个暴君!”
“好啊,哈哈哈哈——”谢云朗似哭似笑,指着谢云华,又指指沉默的苏羡,“也让他们看看,他们心心念念要推上去替代我的人,会是什么样的,哈哈哈——”
他不再缩在角落,迈起禹步,摇头晃脑地哼唱起来:“悲时俗之迫阨兮,愿轻举而远游。质菲薄而无因兮,焉托乘而上浮……”
谢云华看着他,自心底很深处泛起了悲意。
在他模糊的记忆里,在他还可以称眼前的人为“阿兄”时,他曾有一段时间很喜欢看阿兄练武,因为阿兄总会在结束后吃糕点时分给自己一块,然后用手揉揉他的脑袋。
他取下挂在墙上的剑,眼前人的踏罡步斗的身形逐渐和记忆中那个舞剑的身影重合。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提剑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喉头像是堵了一块浸满水的破布,不上不下,粗糙的表面将喉咙磨得生疼。而那体积过大的破布将所有空隙挤满,让他呼吸不能,吞咽不得,只有舌根泛起的阵阵苦意。
原来那些曾经吞进嘴里的糕点,经年之后全都成了带毒的石头,坠在胃里。
一只手握住他发颤的右手,将他从记忆中拉回。
“如果你足够自信,杀他就不是一件必须要做的事。”苏羡对上他的眼睛,“可以从这件事开始——你不会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谢云朗的脚步顿住,缓缓抬头看向这边。
“你可以活着看看,他会怎么样做到你没做到的事,看看他怎么做一个仁君。”苏羡平静地宣判,“但你最好要努力撑久一点,因为你抱着你的长生梦吃下去的那些,其实都是催命符。”
“你居然没有想过吗,”苏羡的语气中几乎多了几分怜悯,“一个能炼出剧毒‘三日瘴’的炉子里,怎么可能炼出什么助益身体的好东西
“吕让,”谢云华垂眼看向那张写满忧与惧的脸,“皇上忧思过度,身体不济,自请退位。从此幽居清虚观,祈福悟道,不再理政。”
吕让抬起头,对上谢云华的眼睛。几息之后,他的肩膀塌了下去,缓缓接过纸笔。
谢云华拿到那张吕让起草,印上印玺的明黄色圣旨,走出玉堂殿。
殿外的士兵一层层屈膝伏身,在甲片的叮当相撞声中,天边泛起了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