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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王冠之重(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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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丰西征的失败对宋朝而言不仅仅只是一次军事上的重大失利,往后的历史会证明它还直接决定和改变了整个宋朝的国运走向。对于宋神宗赵顼而言,他本人的命运也在西征失败的战报传入京城的这个夜晚而发生巨变。

当时的人们包括赵顼本人在内都不知道他这一整夜的沉默不语和绕床而走将会对宋朝的这位皇帝陛下带来怎样深重的影响,正如每一个癌症患者在第一个癌细胞开始生成的时候都不知道他当下的所为对自己意味着什么。我们这里可以肯定的是,元丰西征最终功败垂成所带来的打击严重摧残了赵顼的身体和情志,这就像一个亿万富翁一夜之间遭遇倾家荡产之灾。虽然神宗没有因为西征的失败而在这天夜里当即吐血就此长卧不起,可这个此时还不满三十四岁的精壮青年受此重大刺激而在情志层面身负重伤,而这正是导致其在三年之后便英年早逝的根本原因。简单说,元丰西征的失败导致神宗心脉大损!

心脉受损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个陌生甚至很抽象的名词,或许我们普通人很难有机会去体会这种足以致命的精神内伤,尤其是神宗所遭遇的这种级别的内伤,毕竟我们大多数人既不是手操生杀大权的权贵,也不是动辄出手百万千万的富豪,我们的人生即便有起伏却也不会如他们那般波澜壮阔。然而,身处人类社会顶层的那些人却不是这样,他们一旦受伤就绝对非比寻常。为什么帝王多不长寿?为什么伍子胥过韶关时一夜白头?为什么诸葛亮摄政蜀国军政大事之后迅速衰老而终?

再说个与我们凡夫俗子比较贴近的例子,为什么有些人在亲人或爱人意外离世或是遭遇人生重大挫折后迅速病倒乃至是精神失常甚至命归浮沉?排除物理层面的各种疾病所致,其实以上这些都是精神内伤所致,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心病。很遗憾的是,心病无药可愈,唯病者自渡。

古今成大事者莫不经历常人所难以想象的苦难,尤其是生于草莽或贫贱之家的那些人中雄杰在逆天改命这条路上更是要经历更多的艰难险阻。从这个层面上来说,一个人的成就与苦难成正比的说法就是站得住脚的,换言之,你能承受多大的失败就有可能取得多大的成就。何为承受得住?往简单说就是你能消化失败并让它成为你继续向上攀登的垫脚石,而非你被它所严重内耗甚至直接就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就此自毙。可惜的是,心理承受力和胸怀这种东西有的人生而有之,有的人后天有之,有的人却终其一生都为其所困。

说得直白一点,神宗皇帝之所以英年早逝就是因为他没能承受住元丰西征的失败所带给他的精神打击和痛苦。这也就是说,他的那个光辉而又远大的梦想与他本人的抗压能力和胸怀是不相匹配的。

我们参考赵光义。

高粱河之败的痛彻心扉让他垮掉了吗?非但没有,反而激起了他更大更强的好胜之心和权力欲望。随后的雍熙北伐更是将宋朝的那支近乎百战百胜的开国之师给毁灭殆尽,边境门户大开整个国家也岌岌可危,可赵光义被击倒了吗?也没有,甚至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还曾发动五路大军准备将李继迁的势力围而歼之。但凡能够从赵光义身上得到一点这方面的真传,神宗或许也不至于在其壮年就因为严重的内耗而油尽灯枯终致以崩。

这其实也是赵顼的命,他又怎么可以和赵光义相比呢?赵光义虽然是家中老二,但赵匡胤外出打拼的时候,当时已经是一个小小少年的赵光义俨然就开始以家中长子而自处。待到赵匡胤荣归故里以及随后黄袍加身,赵光义更是在波谲云诡的官场逐步将自己锻造成为了当时的第一能吏,甚至连大宋的开国宰相赵普都败倒在了他的脚下。当然,赵光义在权斗场上的巅峰之作还得是斧声烛影。他应该是历史上唯一的一个让开国之君死得不明不白并取而代之的人,关键是他这事还是在手里没有兵权的情况下完成的。这样的一个集坚韧、计谋、心狠和胆大心细于一身并最终攀上九五至尊之位的狠人和猛人放眼华夏几千年的历史也难觅其一,我们在这里完全可以说赵光义在夺权登基之前就已经拥有了一颗泰山崩于前而颜不改的大心脏,如此才有了他在登基之后面对种种艰难困苦时的我自岿然不动。

反观赵顼,他的皇位是老天爷主动送到他手里的,他的人生在元丰西征以前几乎是顺风顺水心想事成。他不但生于蜜罐,也是在蜜罐里成长,等到他当了皇帝之后他也仍然身处蜜罐——熙宁变法期间,王安石站立在他的身前为他挡住了几乎所有的风雨和唾沫。元丰西征的失败可以说是神宗此生遭遇的第一次重大挫折,而这个此前一直都在人生路上一往无前的人第一次遭受的挫折竟然如此震慑心魄,这自然也就注定了他的人生悲剧。

试问:温室之花可抗雷乎?

与神宗类似的人还有一个,此人便是汉武帝刘彻。这里有个猜想,倘若神宗此次攻打西夏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甚至是生擒了梁氏兄妹和李秉常,那么他会不会趁势在几年后大举伐辽继而收复燕云十六州呢?他会不会由此成为比肩汉武帝刘彻的又一位千古一帝呢?他的庙号会不会成为“宋武宗”呢?再反之,如果刘彻北击匈奴失败了,卫青像高遵裕这样大败而归,霍去病直接消失在了茫茫草原,汉军死伤惨重尸横遍野,那么此前同样在其人生路上未遇重挫且心高气傲的刘彻会不会从此一蹶不振进而像赵顼那样英年早逝呢?

说了这么多,我们其实就想表述一个道理:要做事先成人,唯有强大自身才能直面前方的任何狂风暴雨。

诚然,我们的每一次成长都是在狂风暴雨过后的再一次站立中完成的,但只有当你站起来的时候才可谓之成长,如果你就此一蹶不振,那么你就是个失败者,而失败者能够得到的奖赏只能是痛苦和不幸。所谓百毒而不侵,它的前提条件就是百毒而不亡,这完全取决于你的承受能力。正如我们在讲述太宗朝时所说的那样,胜不骄并不难,难的是败不馁,唯有败不馁才有资格成为王者。

神宗之所以痛苦就是因为他觉得此次西征宋朝一无所获反而损失惨重,但这其实有些太过片面和偏激了,神宗吃亏就在这上面。用句时髦的话来说,神宗的格局小了。如果我们能够站在一个更高的角度上来看待这次战争,那么我们就会发现宋朝在这场战争中其实并非一无所获。

首先是军队的战斗力。种谔的无定河大捷、刘昌祚的磨脐隘之战以及李宪的无往而不胜都是在双方军力相等甚至宋军兵力弱于对方的情势下取得的,这就说明宋军的野战能力已经全面压倒了西夏。不同于雍熙北伐的是,宋军此次兵员的折损大部分都是因为饥饿和严寒造成的,换言之,倘若出兵的时机再合理一些以及战前的准备再充分一些,那么战争的结果定然不会如此,宋军完全可以做到稳操胜券。正如高遵裕在战后的检讨中所说的那样,五路大军只有他和刘昌祚到了灵州,倘若李宪、种谔和王中正能够与他二人会师定然可以不负圣意。

其次就是宋朝通过此次战争占据了西夏的大片土地。李宪的熙河军为国拓地百里直接将宋夏边境的西段推进至兰州和会州一线,宋朝的“兰会路”也由此而生。种谔的鄜延军虽然因为粮草不济而班师,但在此次战争中宋朝几乎将定难五州全部荡平,如果不是因为王中正和他的河东军太过拉胯,那么定难五州已然尽为宋朝所有。可惜的是,宋军因为粮草而撤军导致定难五州又重归西夏,但鄜延军却将米脂城以及横山上的义合、吴堡、塞门、浮图等军寨和要塞牢牢地掌握在手中。如此宋军也就在横山上有了进可攻退可守的战略基地,横山这一战略制高点再不是为西夏所独占。此外,宋朝在此次战争中还收降了西夏的数万帐部落属民。

再者就是此次战争对西夏所造成的破坏导致其国力大减且民生越发困弊。由于此次战争是由宋朝主动发起且战场都是在西夏境内,所以这战后的满目疮痍和残垣断壁都得由西夏来善后,这对本就因为宋朝的经济制裁而民生凋敝的西夏来说无异于是雪上加霜。

在元佑年间重回京城并担任翰林学士兼知制诰的苏轼曾在他上呈的札子中对此有过详细的叙述:(元丰西征之后)夏人困折,亦几于亡。横山之地,沿边七八百里中,不敢耕者至二百余里。岁赐既罢,和市亦绝,虏中匹帛至五十余千,其余老弱转徙,牛羊堕坏,所失盖不可胜数。

简单点说就是,西夏在战后再不敢在边境数百里之地从事耕种,宋朝的贸易制裁导致其国内物资匮乏物价飞涨,而为了躲避战乱更是导致其民众辗转迁徙苦不堪言,各类牲口损失不可计数。试想辽国当年的南侵只是蹂躏河北一地都能让宋朝叫苦不迭大呼民不聊生,小小的西夏又岂能承受得住宋朝五十万人的一番蹂躏呢?

以上这些可能会被某些人认为是在自我安慰,但谁又能否认这些不是事实呢?如果都像神宗那样钻心眼子逮着灵州未破使劲地撕咬,那生活和人生还要不要继续下去了?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一直活在昨天的人永远都在虚度光阴蹉跎年华——在他本可大有作为的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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