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将星陨落(1/1)
兰州之战宋军虽然打退了西夏军队,但这一仗赢得非常幸运,甚至可以说是赢得极为侥幸。神宗得知此事后不禁是一身冷汗直冒,为此他下诏将同样被惊出一身冷汗的身兼熙河、兰会两路都总管的李宪给贬官一级,熙河军大将苗授也被罚铜二十斤,身为兰州知州的李浩同样被降官一级以儆效尤。至于原因,这个很简单——不察敌情。
多说一句,对比永乐城之战,徐禧如果真的采纳了高永能的建议,那场悲剧未必就会上演。
梁乙埋以数十万众围攻兰州但最后的结局却是如此的让人哭笑不得,这让他的老脸实在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毕竟他可是西夏实际上的二当家甚至可以说是大当家,他暗自发誓一定要为自己找回尊严。只是现在他精心谋划的突袭行动已经打草惊蛇,而西夏人经此一败也是军心大挫,如果此时立即再去复攻已经加强了防备的兰州城显然毫无胜算,梁乙埋再怎么复仇心切也只能徐徐图之。
梁乙埋之所以没有在大军溃散后迅速收聚溃兵复攻兰州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手下的这些西夏大兵已经厌倦甚至极度憎恶为西夏的上层统治者继续卖命。元丰西征结束后西夏就已经是举国疲敝民不聊生,无论是农业、商业还是手工业、畜牧业和对外贸易都受到了极其严重的冲击,比这些危害更甚的则是西夏上层对宋朝不死不休的复仇行动。
西夏本来在人口资源上就和宋朝不是一个重量级的,他们为了对宋朝的大举进攻实施以牙还牙的报复战术就得在全国范围内大举征兵,如此一来西夏举国的精壮劳力甚至是老人和未成年男子都被强行拉上了战场,其“十丁发九”的征兵率简直是令人无不骇然。在这种情况下,西夏国内没有爆发民间叛乱和起义着实让人感觉有些不可思议。不过,我们因此也能够判断出这些被强制征召的人所组成的军队其战斗力和战斗意志显然也就那么一回事。
从兰州之战里我们就能很明显地看到西夏军队的厌战情绪,几十万人围城看着确实很吓人,但这些人只是被几百名宋军踹了屁股就立马集体大溃散。实际上,这些所谓的西夏正规军和东汉的黄巾军以及明末的那些流寇都是一个样子——完全就只是一群胜则群起而攻、败则作鸟兽散的乌合之众。这些人对于国家政权的存亡甚至君主上官的生死都毫不计较和在意,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小命如何在刀枪无眼的战场上得以保全,要不就是如何在获胜之后尽可能多地抢夺战利品。关于这一点,我们不久便能从叶悖麻、咩讹埋以及仁多伶仃这三位西夏的统兵大将兵败身死的事件中得以见其全貌。
梁乙埋这次虽然退兵了,可通过此次事件也直接让我们发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在战略层面宋朝再又回到了对西夏实施被动防守的老路上。梁乙埋这回攻击的是西面的兰州,那么下一次西夏那动辄就是数以十万计的乌合之众又会把攻击的目标锁定在哪儿呢?泾原路他们不能去,因为刘昌祚就守在他们的家门口,环庆路也不能去,鄜延路有种谔坐镇就更不能去,如此一来最后就只剩下了位于河东路的麟府二州。
梁乙埋当然不是想像李元昊那样率领大军试图攻占麟府二州进而威逼河东重镇太原,他其实就只是想拿回自己曾经的地盘,比如说上次的兰州,又比如这一次的米脂。梁乙埋为什么对米脂念念不忘呢?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米脂的丢失不仅仅只是让西夏少了一座城池,而是一下子损失了近两万顷良田,这岂能不让梁乙埋痛心疾首?然而,西夏要想把米脂给抢回去就得跟种谔遇上,可梁乙埋不想去招惹种谔这个老家伙,他想到的办法是让大军绕道麟州从东面而出继而一举夺占米脂。
倒霉的是,西夏人一路翻山越岭好不容易才在西岭完成了战前的兵力集结,可他们刚一踏出国门就被早已守候在此的河东路将领薛义给堵在山口狠狠地胖揍了一顿。正常人被揍以后的第一反应就是立马反击,可这个常理放在此时的西夏军队身上并不适宜,他们就像在兰州城外时的表现一样,薛义一个巴掌呼过去就让他们屁滚尿流并就此断了夺取米脂的念想。
围攻兰州和谋取米脂这两战听起来就像我们是在故意抹黑西夏人,堂堂数十万之众出师远征竟然就跟玩儿戏一般转瞬间就一哄而散,但事实就是如此。
回望宋夏这四十多年的交战史我们就能发现西夏人一旦在战斗中占据了先手,那么他们随后的攻势就像疯了一般无法遏制,可只要被宋军开战之初就折了他们的锋锐便会让这些人斗志全无继而败逃不止。这一点可不止是我们的观点和看法,大半生都在和西夏军队作战的鄜延军大将高永能在永乐之战时就曾提到过西夏军队的这种特质,直白点说就是他们善打顺风仗,而逆境作战绝非他们的所长。
攻取米脂的半道而溃显然让梁乙埋郁闷至极,可就在他对手下这帮人恨铁不成钢时,一个消息的传来让他顿时两眼放光且神色大悦:公元1083年4月,北宋的一代名将种谔病逝于延州,享年五十六岁。
同为北宋的一代名将,种谔和王韶最后都是因为背疽溃烂而死,他们也都是在本该还有更大作为的年纪与世长辞。作为种世衡的儿子,种谔此生立志于攻灭西夏,但在其壮年和盛年之时他头上的君主却是老迈的仁宗和稀里糊涂的英宗,这让他有劲儿也使不出,直到神宗皇帝登基之后他才真正意义上地开始走上了自己的名将之路。
计降西夏皇族战将嵬名山、取绥德、战吐蕃、收洮河、夺米脂、威震无定川,纵观种谔这一生所经历的大小战事以及他在战场上用刀枪为自己打出来的赫赫威名,我们可以说他是一名顶天立地的军人。与此同时,我们也得承认他并不是什么温润如玉的君子,在为人处世这方面他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如若不然,与种谔同时代的某些大宋文人也就不会将其称之为“粗暴的莽夫”。
不可否认的是,身为统兵大将的种谔在治军方面驭下极为严苛且动辄就对犯事的军士论之以军法,但别忘了他的身份以及他身处的环境。慈不掌兵反误卿卿性命,战时的军人就应该是军纪严明的铁血雄狮,如此才可谈及战必胜攻必克。我们当然不能忘了,元丰西征时种谔的大军之所以能在粮食近乎断绝的情况下完整而归正是得益于他在军中常年推行的铁血军纪。反观在战前临时派遣给他的三万中央禁军,这些人因为缺粮而成了无法约束的一群溃兵继而造成了一场为祸一时的兵乱。
遗憾的是,在大宋文人和文官的脑子里以及他们的思维认知里,种谔在军中的“专断跋扈”就是在草菅人命毫无人道主义精神,这些奉行仁德宽厚的孔孟弟子对于种谔这类人近乎于天敌般的存在。正因种谔被大宋的文官和士大夫阶层所不喜,所以这也就不出意外地让他在史官笔下的形象显得粗陋卑鄙乃至是可憎,这些人甚至还很是慷慨地给他赠送了一顶“战争贩子”的大帽子。这还不算什么,宋朝的文人还极其卑劣地将一句据说是从路边捡来的传言拿来抹黑并诅咒自己国家的守边英雄:时人有议,种谔不死,边事不止。
“谔善驭士卒,临敌出奇,战必胜,然诈诞残忍。自熙宁首开绥州,后再举西征,皆其兆谋,卒致永乐之祸。议者谓谔不死,边事不已”——这就是一个在几十年间为国浴血奋战历经百战而还的军人在史书里所得到的最后评价,而且还是他本国本族的史官对他的评价。这话里肯定了种谔的军事能力,但严厉批判了种谔的残恶本性,更是将种谔的战功归结于蓄意挑起战争继而给热爱和平的宋朝人民和西夏百姓带去了深重的苦难。都说宋朝的武将在文官集团的巨大阴影里活得憋屈,可实际上他们连死后也别想入土为安。
事实上,这也并不为奇,神宗年间凡是混得风生水起抑或跟王安石亲近的人基本上都别想青史留名,除非你像有才的沈括那样再怎么人为的雪藏和蓄意掩盖也依然熠熠生辉。这里面的原因没有别的,因为现存的有关这一时期的宋朝官方史料都是反对新法的保守派修订出来的。对于我们这个热衷于内斗的民族而言,外敌固然该死,但内部的敌人同样不得好死,甚至于要让其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英雄终有归尘时,但恨远山贼未尽。
种谔,一路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