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出江湖(1/1)
正当司马光风尘仆仆地赶往京城时,正当变法派的各位大佬正在为神宗的丧事而忙前忙后时,高滔滔却已经在不声不响中打出了她摄政之后的第一张牌。她以皇命的形式连发了数道圣谕:散遣修京城役夫,减皇城逻卒,止禁庭工技,出近侍尤无状者,戒中外无苛敛,宽民间保户马,罢所买物货场。
晃眼一看这些都不过是皇帝新丧期间出台的一些与民休戚的正常举措,可实际上高滔滔这一招堪称一个拍案叫绝!
细看这几道皇命其实就会发现这其实都是在拿新法开刀,也可说这是初掌大权的高滔滔在试水,她想看看此时掌握国家权力中枢的变法派会有什么反应。最绝的是,高滔滔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她没有按照套路出牌。通常情况下,这种事本不该由皇帝来管,即便这事是皇帝的旨意也需要跟大臣知会一下,然后再由三省走行政批复程序最后再下发行政公文予以施行,可高滔滔跳过了这些正规的行政程序,她直接越级指挥把圣旨下发到了具体的执行人手上。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之后,身为宰相的王珪和蔡确以及一大堆副宰相和枢密院的高官们才知道临朝摄政的太皇太后居然背着他们“偷偷”地连下了数道圣旨。
这些人现在能说什么?如果他们指责高滔滔的这些为民减负的举措做错了,那这就涉嫌对神宗不敬,毕竟这是朝廷因为先帝新丧所给予百姓的一些恩惠,但如果他们什么也不说,那高滔滔的这个擦边球可就得分了。正所谓得寸进尺,这个突破口一旦打开,那后患可就会源源不断而来。后来的结果也正是如此,比如京城的市易务买卖场这一关就再也没开过,直到八年后哲宗亲政并恢复新法它才重获新生。
遗憾的是,对于高滔滔的这次鸡贼行为,变法派大臣一个也没吱声,他们也确实不好吱声,可等到他们想吱声的时候又为时已晚。不久之后司马光和吕公着等保守派成员就将集体返京并出任要职,那时候变法派要对付的人可不是高滔滔这么一个老太婆,而是一群在资历、声望和政治斗争经验上都远胜他们一筹的老前辈。
我们接下来就来说说在往后的这一年里宋朝最为拉风、最为斗志昂扬、最为精力旺盛的那个男人——司马光!
在经过一顿摇摇晃晃之后,司马光终于是进入了开封城——不对,他还在城门口时就遇到了让他始料未及的事。当守在城门口的卫卒得知马车上的这人是司马光时,他们随即对司马光行“加额”礼。这个加额礼我们在很久之前也说到过,简单说就是一个人躬身低首并将双手抬高至额前,这是一个表示极度尊敬的礼仪,可以说仅次于跪拜礼。这些人还对司马光称之以“相公”,这可让司马光是受宠若惊!
在进入城内之后,司马光更是成了超级大明星,街上的人得知他回到了开封便纷纷上前围住了他的马车,最后人群越聚越多以致司马光的马车无法前行。热情的群众还不断地对司马光大喊:“司马相公,你这次回来就别走了,你就留下来做我们的宰相吧!要不然我们都没法活了!”
此情此景再加上这些话让司马光顿时冷汗直流,他没有感受到丝毫的兴奋,有的只有无尽的恐惧。如今天子刚刚驾崩正是举国同悲之时,可他却被民众如此拥戴,这岂不是在抢皇家的风头吗?作为一个臣子,这可是大忌,他司马光可是忠臣,他可不想背负一个恶名去见老祖宗。于是,司马光不顾旅途的疲惫直接让马夫调转马头又跑回了洛阳。
好家伙!你司马光来开封是干什么的?你是来给皇帝奔丧的!可你现在又跑了,这算是怎么回事?奔丧事大还是你的名节事大?皇帝重要还是你自己重要?你到底是来奔丧还是来探风的?你跑到开封的动机到底是什么?而你现在跑回去的动机又是什么?
以上的这些就是有关于司马光重回京城的史书记载,但这其中其实疑点很大。请问:守城门的士卒会在这个时候称呼司马光为相公吗?要知道司马光在这之前可是从未担任过两府大臣,就连参知政事都没当过,也没有使相的头衔,严格来说只有做过宰相的人才能被称呼为相公,他司马光何来的相公头衔?再说京城里的百姓将他围在中间并哀求他拯救黎民于水火这事就更是不靠谱,司马光此前做过什么让天下称颂的利国利民之事吗?他何德何能可以在蛰伏十多年后就有资格当宰相?难道就凭他的那张嘴和他手里的那支笔厉害?照此说来,如今的那些满腹经纶的网红财经专家或网红大学教授是不是都有资格当国务院总理?
司马光被围可能确有其事,但这些人围住他只是因为他是超级网红,因为几个月前由他主编的《资治通鉴》正式问世,这些人围住他只是在追星罢了,这就好比莫言拿了诺贝尔文学奖之后在大街上被群众围观是一个道理。即使有人真的说了那句让他留在京城当宰相的话,可这些人想必也是非富即贵,毕竟新法把他们这些人都给害惨了,他们迫切希望回到从前的那种美好生活。
得知司马光被吓得又赶回了洛阳,高滔滔怒不可遏。她望眼欲穿地等着司马光回京,可这人如今却被吓跑了,这岂能不让她愤怒?气过之后,高滔滔命令自己的亲信太监梁惟简马上去洛阳拜会司马光,二人就此进行了一番密谈。这次密谈他们都说了什么不得而知,但结合司马光和高滔滔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彼此间无比默契地里外配合却让我们不难猜测这次会谈的要旨,简单说就八个字:暗许相位、共废新法。
至此,一场针对新法的颠覆计划开始进入正式的实施阶段。
梁惟简启程回京之后,司马光立马写了一道奏疏传送京城——废除新法的第一枪正式打响!
这份奏疏再又是宋代文臣所喜欢并擅长的一份长达数千字的长文,这里面对新法的各种吐槽和官方式的口水话我们这里不予转述,单说其主题:陛下,这些年来言路阻塞,民间万苦但先帝却无从获知,这都是那些当政者的过错,可老百姓却把这些怨恨都归咎在了先帝身上。太皇太后前些日子派人来问我国家当下应该优先做什么,臣觉得当务之急就是下诏言事,无论是官员还是老百姓都可以畅所欲言,大家这些年受了什么苦都可以尽情极言。所以,恳请陛下赶快下诏让天下人上疏言事。如果朝中有人在这件事情上从中作梗,那么此人必是奸恶之徒,因为他害怕老百姓会将他的罪行公之于众。陛下,你可要留心了,奸邪小人就要露出马脚了。”
司马光洋洋洒洒地说那么多其目的很简单,就是要制造舆论声势,然后在此基础之上让所有反对新法的人以及因为新法而利益受损的利益集团展开一场声势浩大的反攻倒算运动。要说舆论战,文人干起这事来可谓是轻车熟路,司马光无疑更是深谙此道。
从新法开始推行以来我们没少说到司马光,而且用词也不是很友善,但之所以如此并不是没有原因,比如说这份奏疏。都说读书人明事理,可司马光明事理了吗?
他在这份奏疏里说变法这十余年期间言路闭塞,而神宗更是不知民间疾苦,这给人的印象就是变法派将所有地方官员和言官的奏疏都给扣押了,神宗成了聋子和瞎子,可事实真的如此吗?那你司马光、韩琦、富弼、范镇、范纯仁等人所上的那些反对新法的奏疏是怎么被送到神宗手里的?又是怎么被公之于世的?郑侠之辈又是因为何事被贬的?几年前文彦博和冯京等人一直在神宗耳边对新法“颇有微词”,如此又岂能说神宗耳目闭塞?变法十余年里国家到底是个什么样难道神宗是一点也不知情吗?你司马光这样说到底是在维护神宗的声誉还是在暗讽神宗是一个心智浑浊耳目失聪的昏君?
最让人觉得不可理喻的是,你司马光请求新皇帝广开言路确实没什么错,但你说如果有人不同意你的这个建议就是别有用心的奸邪小人,这个逻辑就让人很是费解。照这样说来,你司马光岂不是就成了正义的化身,你说什么和做什么都是对的,凡是跟你作对的都是奸邪,你这是哪来的自信?凭什么你的主张就代表着正义?这种狂妄至极的话恐怕连孔子和孟子也不敢说吧?
这就是闭关修炼了十几年的司马光此时的真实心性,真的很好奇这十几年里他到底修炼了个什么?都说一个人的修为尤其是胸怀会随着岁月的累积和世事的磨砺变得更加宽容博大,而圣人在书里也是这么教导和要求我们的,司马光博览群书想必也比我们很多人都更懂得这个道理,而他更是这样教导和要求他身边的人,但可悲的是他也逃不出人性的束缚和制约:拿起书本做圣人,放下书本当流氓。
诚然,司马光是伟大的文学家和史学家,但他也是一个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事不关己时他可以云淡风轻,我们也可以,但当自己身临其境时他也像我们很多人那样轻易地就瞬间破防。我想说的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嘴上的圣人,但不要以为谁会说漂亮话就觉得他是圣人,听其言观其行方能识得一个人的真面目。
司马光呈上这道奏疏之后,高滔滔在神宗驾崩的次月下发了三道人事任令:知扬州、资政殿大学士吕公着回京兼任皇帝侍读,资政殿学士司马光知陈州,秘书少监孙觉回京担任皇帝侍读。
随着这道任命的下发,宋朝的朝局就此风云突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