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以笔为矛(1/1)
大规模的全面进攻遭遇失败后,保守派的言官转而采取重点进攻的策略,这一次他们集中火力攻击蔡确一人,除了前面指控的那些罪名外,他们另外又找到了蔡确的两处痛点。其一是蔡确身为神宗皇帝的山陵使,按照古制他应该在神宗下葬后主动申请辞职以示忠义,可如今神宗已经下葬两个月了,但蔡确仍然不上表退位。言官们就此认为蔡确此举实在是恬不知耻,如此贪恋权位简直是丢尽了大宋和文官的脸面。
蔡确另一个痛点则是和哲宗皇帝有关,说来这事也和次相韩缜有关。不知道韩缜是不是也想着尽快把蔡确搞下台然后自己做首相,总之他利用蔡确出京安葬神宗的时机在高滔滔的面前公开揭露了蔡确当初谋立新君的整个过程。蔡确当时首鼠两端,他先是想着要谋立长君,后来又转而要立皇子为储君,而为了独占“定策之功”,蔡确手下的人又散播高滔滔想要让自己的小儿子继承帝位从而剥夺皇子帝位继承权的流言。这些事都被韩缜给抖露了出来,而在经过司马光等人的口耳相传,言官们据此开始对蔡确展开新一轮的猛烈扫射。
无须讳言,韩缜对蔡确的揭发并不算泼脏水,但如果要说这些是蔡确不可原谅的重罪就无疑是保守派在借题发挥。为了搞倒蔡确,这些人可以说是费尽了心思,关于蔡确的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能让他们闻风而动。
值得引起我们深思的是,保守派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对蔡确、章惇和韩缜进行无差别攻击呢?因为他们挡了某些人的道!
按照司马光的设想,他回朝参政之后就该将新法一勺子全给烩了,可如今已经到年底了,他辛苦大半年竟然只是废除了几个在他看来很不起眼的法案,青苗法、免役法、将官法这三个他最不能容忍的法案依然还在活蹦乱跳,这让他怎能不义愤难平?还是那句话,他就要死了,如果不抓紧时间他就将死不瞑目,他可没有精力跟蔡确和章惇这些后辈耗时间,毕竟他不是心性修为已达到半人半仙程度的文彦博,他没法像文彦博那样可以活九十多岁。
那么,司马光为什么在废除新法的道路上举步维艰呢?原因很简单,身为首相的蔡确和枢密院一把手的章惇是挡在他面前的两座难以逾越的大山,这两人毕竟是此时大宋军政两界的一号首长,人家的分量那可是相当的足。不但如此,变法派官员此时在朝廷的各个职能部门也是身居要职,司马光想要废除新法还得面对这些人的激烈反对,比如说那位未来的宋朝宰相曾布。
因为曾经指责市易法而被变法派当成叛徒给处理过,所以曾布从那以后就被外贬出京,当哲宗登基之后曾布就被司马光等人认为是一个可以争取的对象,于是曾布被升任为翰林学士兼户部尚书负责掌管宋朝的财政大权。司马光很快就找到曾布希望他能“改过自新”与保守派一起共同为废除新法而并肩战斗,但在得知司马光想要尽数废除新法后,曾布却对司马光的意图表示坚决反对。说到底,曾布当初并不是要反对市易法,他反对的其实是吕公着的大侄子吕嘉问所制定的那些太过苛刻的细则和条款。对于新法以及王安石,曾布始终都是一个坚定且虔诚的信徒。
凡此种种都说明司马光想要彻底废除新法并非那么容易,既然最大的障碍来自于变法派的人为阻力,那么最好的解决办法自然就是把这些人彻底打倒。正所谓擒贼就得先擒王,所以蔡确和章惇被保守派言官疯狂攻击也就一点也不奇怪。
我们这样说绝不是出于心理阴暗而臆想症发作,保守派的言官在弹劾蔡确和章惇时公开在奏疏里提到了他们之所以恼羞成怒要将这两人打倒的原因:蔡确和章惇历来亲近,如今更是结为了朋党。自陛下任用司马光和吕公着等人参与政务之后,二人便屡屡从中作梗,他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但实际上却是沆瀣一气的一路货色。如今宰执大臣内部的氛围极其不和谐,每次参决政事都是吵来吵去以致终日不能决断,这都是蔡确和章惇等人故意从中作梗所致,他们就是想以此消磨那些倡议施行善政之人的锐气并以此阻挠陛下的新政。
宋朝的这帮宰辅大臣在吵什么?还不是司马光想废除新法而蔡确和章惇却坚决反对,这些言官提出罢免蔡确和章惇的理由竟然是这两人与他们的党魁司马光意见不一,他们另外还指责这二人跟司马光争执吵闹是一种罪行。照此说来,司马光比皇帝还牛?别人和他争论竟然就成了一种罪?如果说章惇的罪名是他不该在太后和皇帝面前与人争论,那么与章惇进行争论的司马光是不是应该也有罪呢?
所谓争论肯定是两方共同参与才行,总不可能章惇一个人像个泼妇似的在朝堂上叉腰骂街就叫争论了吧?既是如此,那为何章惇就有罪而司马光却是无辜的受害者呢?更何况,按照宋朝的大臣礼制以及多年以来形成的默认规则,凡是在皇帝面前当众争论都以君前失礼治罪,哪怕是两位宰相当场争论都得在事后双双请辞。这些言官显然都知道朝堂上的这些老规矩,可他们偏偏只弹劾章惇君前失礼,司马光难道就没失礼?说的严重一点,保守派言官们的这种行为就是典型的双标和耍流氓。
不过,在这些保守派言官看来他们的所为完全是在维护朝廷的体面和形象,而非什么打击异己。蔡确不但是他们眼里的奸佞,而且还毫无羞耻之心,章惇更是一个满口粗话的大老粗,这样的人竟然是号称礼仪之邦的大宋军政首脑,这真可谓是全天下的笑话。为此,左正言朱光庭在一份奏疏里直接点名要将蔡确、韩缜和章惇赶出京城,而且他还把这三人的替代者都找好了,他建议让司马光和范纯仁担任宰相,另一位保守派大佬韩维则取代章惇掌理枢密院。他在奏疏里直言道:“退三奸于外以清百辟,进三贤于内以赞万几,太平之风,自兹始矣!”
一个言官竟然大言不惭地代替皇帝决定宰执大臣的进退,如此可见此时得势的保守派何其猖狂!
在如此汹汹舆论的压力之下,蔡确和章惇已然成了两尊过水的泥菩萨。在眼下这种大形势之下,所有人都明白他俩在朝为官的日子很快就要走到尽头了。
当然,太皇太后高滔滔此时仍然心存一丝幻想,她希望新旧两党能够摒弃前嫌实现和解。在她看来蔡确和章惇都是可以争取的对象,这二人是变法派不假,可他们也没到那种可以为新法而献身的英勇程度,毕竟之前几项新法的废除也是经过他们同意的。可是,随着司马光加快了废除新法的步伐并由此引发了变法派的强烈反弹,高滔滔现在越来越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场春秋大梦。章惇和司马光的激烈交锋几乎整日都在她的眼前上演,而司马光的党徒们更是持续不断且不遗余力地攻击变法派的主政大臣,看这架势他们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在如此局面之下,高滔滔必须做出选择。
在高滔滔的眉头紧锁中,宋朝迎来了公元1086年的新年。这一年,宋朝正式改年号为“元佑”,但新年大幕开启的时候舞台上依旧还是去年的那一出未到结局的老戏。
监察御史王岩叟在家过完春节长假后便立马对着新法和变法派打响了开年的第一枪。王岩叟在奏疏里说自去年入冬以来天下就饱受干旱之苦,这其中的原因正是因为皇帝陛下明知国有大害而不除、知国有大奸而不去。大害就是青苗法和免役法以及各地的茶盐之法,大奸就是指“阴邪险恶”的蔡确和“谗欺狼戾”的章惇。正是因为朝廷在这两件事情上迟迟难下决定,所以上天才降下了这场干旱,这说明老天爷现在已经不保佑我们宋朝了。
王岩叟上疏之后,朱光庭也随即跟上。他倒是没拿新法说事,而是像和尚念经似的继续重复他念叨了大半年的老经:“蔡确、章惇和韩缜,一个不恭一个不忠一个不耻。蔡确大奸似忠,章惇言行粗鄙,韩缜就是颗没有主见没有是非观念的墙头草,这三个人怎么可以操持国家权柄位列宰辅?陛下你赶快把他们都罢了吧!赶快让司马光、范纯仁取代他们以振作国家吧!”
让保守派的这些言官们捶胸顿足的是,高滔滔面对这些铺天盖地的请求罢免蔡确等人的奏疏仍然是选择了不予回应。
司马光对此倒是并不怎么太过在意,有这帮言官小弟的持续攻击,蔡确和章惇迟早都会被扫地出门,这事他一点也不担心,他现在最在意的是如何尽快地将新法全部废除。当然,如果能够尽快将蔡确和章惇给一起干掉自然也是最好,毕竟章惇这个人实在是太讨厌了,每次跟他在朝堂上吵架都吵得他脑子嗡嗡响,而且章惇有一次在跟他当庭辩论免役法的利害之时竟然还当着那么多大臣的面说要跟他来一场生死决斗,这可把司马光吓得够呛。章惇虽然是秋后的蚂蚱,可司马光终归是看着就心烦,能早一日赶走这个人自然是最好。
总之,在司马光眼里他是绝对没法和蔡确与章惇相互共存的,但这也是他的无奈之处。说到底,司马光终究只是一个臣子,高滔滔虽然是他的后台老板,可这个老板远没有到对他言听计从的地步。对司马光来说,革命远未成功,他和他的小弟们还得继续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