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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章 论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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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吐出这个字,油浸过的东西,回弹就差。你拉满弓,撒手,那弦回得慢,力道上带着一股子劲儿。守城、排射,讲究的是稳,用得上;可要是两军阵前,马背上要那一下快、那一下脆——它就不够看了。

他说着,往椅背上一靠,露出个自家东西最好的得意神色:咱们周家的方子,跟它不一样。

咱们的弦,是拿生筋做的。

生筋?

嗯。取牛背上的大筋,要新宰的,趁湿撕成细丝,先拿灰汁洗过——就是草木灰泡的水,去筋上那层油。油不去净,弦就发滑,挂不住力。洗完了,再拿黄酒蒸一遭,把筋丝蒸得透了、软了,再捶,捶到松,撕成一股一股的丝。

老王边说边比划:撕好的筋丝,纺成线,合股的时候,每一股都要刷上熬化的鱼鳔胶,趁热刷,趁热绞,绞得越紧越好。然后晾,晾到半干,拿温汤再烫一道,定弦。最后薄薄上一层松香蜡,防潮。

做出来是什么手感?

老王斩钉截铁,上手是涩的、硬的,带着一股筋皮的韧劲儿,你用力一拉,能听见弦上那种的细响。它回弹快,撒手那一瞬,箭是出去的,不是出去的。力道脆,爆发足——骑射、野战,就吃这一口。

周桐听到这儿,心里那点总算通了。

怪不得他摸着长阳的弦觉得不对劲——那不是东西不好,是两条路,两家人,两套心思。官造弦求稳、求耐,油养着,保的是;周家弦求快、求脆,胶合着,争的是。

那怎么办?他问,材料这块,就没法用了?

谁说的?

老王一摆手,少爷,要说好料子,长阳城里是有的。我转了这几家,光是没见过的料子就不少——上等的鹿筋,比牛筋还韧;有那种老蚕丝,比你我在桃城见过的都细都匀;还有些旁的,叫不上名的,都是好东西。

那——

只要不让他们做成成品,咱们只挑原材料拿。

老王喝了口酒,料子拿回来,按咱们周家的法子做,油不浸,胶照刷,做出来的弦,保准是咱们那股味儿。

周桐点头,心里有了数。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

时候不早了。他站起身,明日吧。明日我去一趟兵部。

兵部?倪天奇啃着蹄子抬眼。

周桐抖了抖自己的袍子,披了这身皮子,总得走更简单的门路。兵部那边有人专门测弦,正好借他们的手验一验。他顿了顿,再者,魏国公府、秦国公府那边,到时候我也可以跑一趟,找找门路。

倪天奇听到国公府三个字,眼睛地亮了,手里的蹄子都忘了啃:国公府?你小子还能进国公府?!

哎——他把蹄子一搁,凑过来,一脸兴奋,那你有没有时间,带我去瞅一瞅?我还没见过国公府长什么样呢!

周桐瞥了他一眼:您先看好大虎他们三个再说吧。

嗐!他们三个又不惹事——

再说。周桐打断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倪叔,我爹他们,在桃城那边方便么?大虎他们三个都过来了,那边不就只剩嬷嬷一个人了?

得了吧。倪天奇往嘴里塞了一口肉,含含糊糊地说,是你爹你娘赶我们走的。

天天嫌我们吵,倪天奇摇头晃脑,说你爹你娘让我们出来的——你们几个成日里吵来吵去,耳根子不得清净。让我们出来转转,过段时间也就回去了,不会在长阳多待的。正好,也让他们两口子清静清静。

周桐哑然。

敢情这一大家子,是被二老撵出来的。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行吧。那您几位,这几日就安生些,别再给府上添乱。

知道了知道了。倪天奇又抄起一只蹄子,啃得津津有味。。

老王又啃了两口蹄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哎,对了,少爷。

赵将军不是说给您寻的那位嫂子么?老王咂咂嘴,她的住所,不就在这城西一片么?咱要不过去看看?

倪天奇在旁边啃得正欢,闻言头也不抬,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别人找的嫂子,有什么可看的。

老王放下碗,凑过去,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老弟,你这就不懂了。

人家这位嫂子啊——老王拿手指头点了点桌面,可是在青楼里住着的。而且,还接着活儿呢。

倪天奇手里的羊蹄子一声,掉回了碗里。

他整个人瞬间精神了,两眼放光:真假的?!

千真万确。老王一脸笃定。

周桐在旁边听得太阳穴直跳,赶紧开口打圆场:得了吧!人家单纯就是接个喝酒的活儿,陪着说说话、听听事儿,旁的什么都没有!

喝酒?倪天奇斜眼看他,在青楼里,光喝酒?

嘿嘿。倪天奇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周桐,啧啧两声,好小子,好小子。

……倪叔您这是——

我还真是看错你了。倪天奇摇着手指头,你来长阳这才几日?眼光就低到这般田地了?找的这是什么嫂子?

人家是赵将军找的!不是我——

赵将军?倪天奇咂摸了一下,那是几品的官职啊?

四品。周桐老老实实答道。

四品官。倪天奇伸出一根手指头,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四品官。他找那——

他顿了一下,往嘴里灌了口酒,才把那句话吐全:我是真的服了。

走走走,他把酒碗一搁,袖子一撸,去看一眼去!老王,王老哥,你先给我说说——那女的长什么样?花魁么?

不知。老王摇头,我也没见过。不过听少爷讲过,倒是有几分英气。

英气?倪天奇眼睛更亮了,一拍大腿,这更得去看看了!

想都别想。

周桐横身挡在两人中间,伸出手掌做了个的手势:倪叔,您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什么?

咱俩的赌约。

周桐慢悠悠地提醒,那可是十两银子的事。头牌的见面机会,您还欠着没办呢——城东那条街,正主还没着落,您倒惦记上城西的嫂子了?

嘿——

您赶紧去吧。周桐一摆手,我还等着呢。别到时候,您那十两银子,临走都掏不出来。

倪天奇被这话一激,把碗往桌上一顿:那成啊!

他霍地站起身,叉着腰,中气十足:今晚就去!等着吧你!

说完,他袖子一甩,大步流星地往街那头走去,走出两步又折回来,一把抄起桌上那壶酒,仰头灌了一大口,这才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王在旁边看得直乐,慢悠悠地把最后一只蹄子捞进自己碗里。

夕阳把倪天奇的背影拖得老长,一路晃进了城东那片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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