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渡口城(1/2)
死之终点不需要亲自出手。
那条线,很久之前就已经埋好了。
荒诞之王的气息,在每一个与赫克托耳深度关连的人身上都会留下印记。
他携带著那张「戏票」、那枚「悖论之骰」,这都是无法被斩断的绳。
这些东西所附带的气息,每一缕都是赫克托耳权柄的延伸。
而赫克托耳的权柄,是荒诞。
荒诞的本质,是随机性。
任何试图借用随机性作为工具的人,最终都会发现,随机性是一把从两个方向同时开锋的刀。
死之终点对此心知肚明。
所以,祂没试图控制那把刀。
只在合适的时机,轻轻改变了那把刀的摆放角度。
荒诞之王无法被选中,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也是那个小丑能活到现在的安身之本。
但荒诞之王的「气息」,并不完全等同于荒诞之王本身。
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处的、与祂有关联的存在上附著的气息。
都是荒诞性的残留,权柄的延伸,却不具备祂本体那种彻底的不可预测性。
它们是残影,歌曲在演奏结束之后留在大厅的余韵。
死之终点借的,就是这一缕余韵。
引动,不主动驱动。
让随机性对一个在权柄夹缝里短暂失去庇护的人,发生一次传送。
传送目的地,也是那缕荒诞性自行生成的结果。
只要传送发生,罗恩就会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回来,和当初的卡桑德拉差不多。
死之终点把注意力收回,重新分配给了其他几条正在推进的线。
纪元更迭本身是稳定,可预测的,按照既有规律推进的事件序列。
可这一次,混入了太多不在预设框架内的存在。
从那个在一百岁前就晋升大巫师的年轻人开始;
到那个古代炼金士在死亡边界留住了命运织女;
再到无名者的坐标,以及无处不在又令人头疼的嬉皮笑脸……
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还在祂的控制范围内。
但如果他们汇合了,那些分散的变量找到了彼此;
如果罗恩和克洛依再次汇合、背靠造物主的那份力量,把天启也叫出来……
所以,当瓦尔迪斯失败的那一刻起;
当赫克托耳的力量出现在那场干涉里,祂就已经在实践第二条线。
克洛依不能再被这么简单处理了,至少短时间内不行。
但赫克托耳出了手,以执政巫王的限制,短时间无法再出手干涉第二次。
除此以外,罗恩在小棋盘里的各类操作。
以及帮克洛依维持状态的过程里,身上沾了大量灵界气息。
荒诞余韵与灵界气息,同时存在。
死之终点在那个瞬间,给了那缕荒诞余韵一个极轻的触碰。
祂轻轻碰了一下一枚悬停在临界点上的骰子。
骰子,滚了。
以罗恩与荒诞之王的关联强度,灵界气息作为牵引介质,落点大概率会出现在灵界。
………………
脚下传来薄冰被踩碎时会发出的清鸣。
罗恩低头,右脚踏下去的位置已经不再是工匠迷宫的石砖地面。
一片暗色、半透明的「湖面」,正铺展在整条通道出口处。
液面向外荡出涟漪,边缘吞没了原本应该存在的门框轮廓。
他的靴底已经嵌入了半寸,液体沿著缝隙向上攀爬。
温度极低,带著一股地窖才会散发出来的阴湿味儿。
来不及后退了,他整个人都沉了下去。
过程出奇地轻柔。
没有窒息感和水灌入鼻腔的灼痛,也没有身体对失重状态的本能抗拒。
有什么在他坠落的路径上兜了一张网,把他平稳地接住。
但这并不是好事,那张网以恒定的速率,将他朝著更深的方向输送。
罗恩在沉降过程中完成了三件事:
第一,确认虚骸完好,【暗之阈】的三根支柱都在正常运作;
第二,确认占卜牌的指引和危机感的来源。
出口本身被做过手脚,在他踏出迷宫时,传送已经完成了大半,剩余步骤只是惯性收尾;
第三,确认他的储物空间,该有的基本都还在身上。
「被做局了。」
他在心中冷静地得出结论。
占卜牌上【塔逆位】的含义,到了此刻才完全展开。
灾难源自内部。
内部,指的是他与荒诞之王的关联。
那些长年携带在身上的赫克托耳馈赠之物,附著在表层的荒诞余韵,在今天成了被人利用的缝隙。
【红月正位】,说明有看不见的力量在生效。
死之终点没有亲自出手。
祂只是在恰当的时机,拨动了一枚已经悬停在边缘的骰子,随机性自行完成了剩余的工作。
罗恩并不感到愤怒。
愤怒在当前处境中的实际价值等于零,他从不在价值为零的事情上浪费精力。
在思考中,沉降停止了,双脚触碰到了实体表面。
他睁开眼,眼前是一座半虚半实的变幻城邦。
灵界并没有给他一张入口处的欢迎告示,这地方是他自己认出来的。
巴纳巴斯的死灵学框架中,关于灵界边缘的描述极其详尽:
「凡是生者被渡入灵界,无论从哪条裂缝坠落,第一眼看到的都是同一座城。
城名『渡口』,取义生死之间的最后一段码头。」
此刻,他就站在这座码头上。
街道忽宽忽窄,左边走了十步是高耸的楼阁,右边走了十步就只剩半截断墙和浸在雾里的拱廊。
建筑材质都带著流动感,石块与石块间的接缝会缓慢错位,又很快复原,周而复始。
天空没有太阳,光源来自地面的铺路石。
那些光顺著石缝向上蔓延,再往上就是深沉的灰幕。
以前取回响之树种子的时候,他是意识投射,把手伸进水里沾了一下。
自己留在物质界的安全区域,只将一缕感知伸入灵界深层,以极高速度完成扫描、锁定、转译和撤离。
当时看到的灵界极深层,细节都被压缩,极其抽象化。
而现在,他完整地落在了灵界,整个人都掉入了水里。
罗恩在街头站了会儿,完成了对周围环境的初步扫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正在冒烟。
这就是属于活人的气息,生命力、体温、正向魔力循环、虚骸间那层精密的共振纽带……
一切标记自己为生者的信号,都在灵界的底层规则面前开始外泄。
速度不算快,大巫师进入灵界,会拥有一段时间余量。
虚骸本身就是半能量化的结构。
灵魂在突破时也与规则发生过深度融合,这赋予了一定程度上对灵界同化的抗性。
但这段余量有边界。
只要超过这个时间,三根支柱的根基会开始松动。
生魂中活著的定义,将逐渐被灵界的底层规则重写,从「暂居的访客」变成「等待安置的亡者」。
但也有好的一面,阿塞莉娅的声音已经极其活跃地响起来:
「你怎么又到灵界里了!」
龙魂在他精神海深处翻了个身:
「我能感觉到空气里的灵质粒子,这个浓度简直可以当饭吃!
在物质界的时候,我每天就靠你那点残羹剩饭过日子,你能想像一条龙天天吃残羹剩饭的痛苦吗……」
「阿塞莉娅!」
「干什么?!」
「我们是被传送到灵界里了。」
龙魂短暂的安静了半拍:「……什么意思?」
「荒诞之王残留在我身上的权柄余韵,引动了一次无法抵抗的传送。
出口被改写了目标坐标,落点就是灵界。」
「整个人?不是意识投射?」
「整个人。」
阿塞莉娅的亢奋收敛了大半:「回去的路呢?」
「还在找。」
罗恩没有说谎,他确实还在找。
问题在于,灵界这种地方进来容易,出去难。
它的逻辑和肠胃消化食物一样,你见过哪块牛排吃进去之后,又能自己爬回盘子里的?
「所以你现在的处境是……」
阿塞莉娅慢慢总结:「被死之……嗯,魔神做局了。
扔进了祂管理的死人该待的地方,有一定活动时间,暂时没有明确脱身方案。」
「概括得很准确。」
龙魂似乎比他还焦虑:
「你怎么能这么淡定?
回不去的话,你就和我一样成为死人了,你老婆可还在中央之地等你回家呢!」
「这不是正在想办法出去嘛。」
罗恩结束和阿塞莉娅的交流,把注意力重新投向渡口城的街道。
渡口城里人来人往,各种形态的身影从他两侧经过。
有些初具人形,穿著各式各样的服饰,面容清晰但眼神空洞;
有些只剩半截躯干,下半身化为光雾,移动时拖出长长尾迹;
还有些已经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物种,只是一团模糊色块。
但这些过路人都有一个共同特征,那就是没谁去关注他这个意外闯入的活人。
他们从罗恩身边经过时,都自然地避开他所在的位置,像避开一根不值得注意的路灯杆。
偶尔有两三个游魂相互碰撞,彼此穿过对方身体,连脚步都不会停。
「生者和死者,在灵界表层没有交互基础。」
罗恩在心中快速引用自己学到的灵界理论:
「除非一方主动建立『对话频率』,否则双方互为空气。」
没人看自己,这让他感到些许放松。
在一个完全陌生,充满未知规则的维度里,不被注意反而是优势。
他可以利用这段被忽视的时间,快速梳理当前可用的资源、规划脱身路径……
正这么想著,一个行人却停下来了。
罗恩的思绪在这个瞬间中断。
那「人」从右侧街道的岔口拐了过来,在他面前三米处站定。
这家伙身材矮小,不超过自己腰部的高度。
灰色制服,头上顶著圆帽,帽檐低垂到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班味十足的脸:「活的?」
话语里怨念十足,罗恩的存在无疑又给他增加了不必要的工作量。
「是。」
「哦。」
他把手里文件夹翻开,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间扫了一遍。
又从帽子里掏出铅笔,在某一行上画了个勾。
「没凭证,属于非法入境。」
铅笔尖点了点纸面,在非法入境后面补上了备注。
「备案,记录,送往临时看管区待处理。」
话音刚刚落下,四面八方就同时涌来了压迫感。
街道两侧那些原本对他视若无睹的游魂,忽然停止了移动。
所有的漂流、穿行、无意识游荡,都在同一时刻凝固了,数以千计的空洞目光从四面八方转了过来。
罗恩感觉到脚下的铺路石开始发热。
有模糊的人形轮廓从地下升了起来。
他们每一个都穿著相同款式的灰制服,但身材更高,体型更壮,手里拿的也不是文件夹,是枷锁。
「灵界巡逻?」罗恩在心中快速比对著巴纳巴斯的记述。
办事员把文件夹合上,退后了两步,让出空间给不断出现的巡逻者。
「如果我现在补一份凭证,能不能走正规渠道出去?」
罗恩尝试与其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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