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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3章 看院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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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的是赵老先生的侄子,姓陈,四十来岁,在燕京一家机械厂当技术员,说话文绉绉的,很客气。

院子是两进,前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后院三间正房带一个偏院,总共十来间屋子。

院子里铺着青砖,靠墙种着两棵枣树,树干有碗口粗,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头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枣。正房的廊子下摆着几盆菊花,黄的白的开得正盛,一看就是有人精心侍弄的。

沈莫北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各处都看了看。房子结构结实,梁柱没有糟朽,瓦面也整齐,只是窗纸旧了,墙皮有几处剥落,地面有几块砖裂了缝,都是小毛病,拾掇拾掇就能住。

后院偏院那几间屋子稍微差些,屋顶的瓦缺了几块,补一补就行。

“赵老先生打算卖多少钱?”沈莫北问。

陈技术员从屋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价格——连院子带房子,总共一万两千块。

沈莫北暂时没有还价。

这年头房价本来就低,加上政策刚松动,私人交易还不普遍,这个价钱不算便宜,可也不算贵。他想了想,说:“价钱我们在商量,可有一条,我要跟赵老先生当面谈,签合同的时候得他本人签字,不能委托。”

陈技术员说:“我叔在南方,腿脚不好,来不了燕京。”

沈莫北说:“那我去南方找他,到时候价格一起谈。”

这话一出,陈技术员愣了一下,娄天华也看了他一眼。沈莫北没多解释,只让陈技术员把赵老先生在南方的地址和联系方式给他,说这两天就动身。

从月牙胡同出来,娄天华骑着车跟沈莫北并排走,走了一段才开口:“莫北,你亲自跑一趟南方,值当吗?”

“值当。”沈莫北说,“买院子是大事,产权得弄干净,赵老先生本人签字,将来谁也翻不了案,要是光跟他侄子签,将来赵家后人里有人出来闹,说这合同不算数,那麻烦就大了。”

娄天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个院子在史家胡同中段,沈莫北自己去看的。

那天是星期六上午,天阴着,风从西边一阵一阵地刮过来,把胡同里的落叶卷成一小堆一小堆的,又吹散了。

沈莫北骑着自行车,从南锣鼓巷拐进东四南大街,又往东走了两条胡同,远远看见史家胡同口那棵老榆树,枝干光秃秃的,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像一把倒插的扫帚。

院子在胡同中段靠北,门脸比月牙胡同那处还大些,三间开面的门楼,灰砖到顶,门楣上原来的砖雕被凿平了,露出一片粗糙的灰底,像是脸上落了块疤。

两扇黑漆木门半掩着,门上没挂牌,只贴着一张街道办的告示,纸边卷了,上面的字被雨水洇得模模糊糊。

沈莫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

门从里面拉开,探出一个中年女人的脸,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袖口上沾着面粉,像是正在做饭。

“你找谁?”

“来看房子的。”沈莫北说,“房主那边说这院子要卖。”

中年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门让开:“进来吧,院子是说要卖,可您先看看再说。”

沈莫北跨过门槛,站在了前院。

院子是三进的,第一进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格局了——东西厢房前面搭满了小棚子,有的用砖砌的,有的用木板钉的,里面塞着煤球、旧家具、破箱子,把原本宽敞的院子挤得只剩一条窄道。甬道上堆着几颗白菜和一摞蜂窝煤,煤渣落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响。南墙根下的排水沟堵了,积着一汪浑水,上面漂着几片烂菜叶。

一个老头正蹲在廊子底下择韭菜,看见沈莫北进来,抬了抬眼皮,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择。西厢房门口,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玩泥巴,裤子膝盖上全是土,抬头看了沈莫北一眼,又低头玩他的。

中年女人在前头引路,一边走一边说:“这院子原来是老周家的,周家老爷子以前在邮政局做事,后来运动的时候被遣送回老家了,房子就收归公管,分给了五户人家住。去年落实政策,产权发还了,周家老爷子也平反了,可人没了,就剩他儿子一个,在东北那边工作,不想回燕京,就托我把这院子卖了。”

“现在住了几户?”沈莫北问。

“五户。”中年女人伸出五根手指头,“东西厢各两户,后罩房一户,都是住了十来年的老街坊了,周家儿子说了,谁买院子谁负责安置,他不给补偿,要买的话,得自己跟住户谈。”

沈莫北点了点头,往里走。

第二进院子更小,正房三间,东西厢各两间,廊子上堆满了杂物,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他走进正房看了一眼,屋里光线很暗,墙皮成片地往下掉,露出底下的土坯,房顶的椽子黑乎乎的,有一根还朽断了,用根木头临时撑着。地上铺的砖碎了大半,坑坑洼洼的,走起来得盯着脚下。

后罩房更不用看了,屋顶塌了半边,瓦片碎了一地,阳光从破洞里直直地照进来,把地上的碎瓦和枯叶照得清清楚楚。

沈莫北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这院子底子其实不差,三进的格局放在那儿,位置也好,离东四和长安街都近。

可问题是坏得太厉害了——屋顶得全翻,墙得重砌,地面得重铺,排水得重挖,比娄天华那套老宅差远了,娄家老宅虽然也破,可主体结构没动,梁柱都是好的,修修补补就能住。这院子不行,骨架虽然还在,可肉烂了大半,要修就得大动,花的时间和钱比买院子的钱还多。

更要命的是那五户人家。

沈莫北从后罩房出来时,西厢房那户的门帘掀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来,头上戴着一顶旧棉帽,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上下打量了沈莫北一眼,问那个中年女人:“赵姐,这是来看房的?”

“嗯,来看看。”

那男人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不低地说:“这位同志,你要是买这院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们这几户在这儿住了十几年了,搬家不是不行,可你得给我们安排地方,不能让我们睡大街上吧?我家还有个八十多的老娘,瘫在床上好几年了,经不起折腾,你要是有合适的房子,咱们可以谈;要是没有,那就别费这个劲了。”

他说完,也不等沈莫北回话,转身回屋了,门帘落下来,把屋里昏黄的灯光隔在外面。

沈莫北站在院子里,把那个男人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看了看左右厢房门口那些探头探脑的脑袋,知道这院子的事比月牙胡同那处复杂得多。

中年女人把他送到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同志,这院子确实麻烦些,可价钱也便宜,周家儿子说了,要是能痛快成交,价钱好商量。”

沈莫北站在门口,没有马上接话。他把目光从院门里收回来,看了看胡同里来来往往的行人,又看了看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心里已经有了数。

“赵大姐,这院子我回去想想。”他说,“麻烦你了。”

中年女人点了点头,把门关上,沈莫北听见门闩从里面插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什么东西关在了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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