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石中藏骨 雾起前夜(2/2)
他低头再看——那两颗眼球已经碎了,化成一摊黑灰,混在地面的水渍里。
什么都没有。
可他刚才看见的,还在眼前。
林毅上前一步:“烬羽?”
萧烬羽没答。他盯着那摊黑灰,盯着灰里隐约可见的、细小的、扭曲的东西。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把木匣收好。带回营地,再研究。”
王贲上前,用布帛将木匣层层包裹,收入背囊。
就在这时,萧烬羽的目光落在尸体的右手上。
那只手半握着,指缝间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蹲下,轻轻掰开那只干枯的手——
一枚骨片。
巴掌大小,通体莹白,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
萧烬羽瞳孔猛地收缩。
这骨片,和沈书瑶怀里那枚,一模一样。
他拿起骨片,对着光细看。骨片内壁,隐约可见两个字:
长白。
萧烬羽握紧骨片,收入怀中。
什么也没说。
---
“取石。”他道。
王贲带人上前,用铁凿敲击母石边缘。
母石坚硬异常,铁凿砸上去,迸出火星。凿了许久,才敲下拳头大一块。
萧烬羽接过那块子石。入手温热,表面光滑如镜,幽蓝光芒在里面缓缓流转。
墨翁凑近细看,缓缓点头:“极品。够炼十炉。陛下要的丹药,有这块石头,再配上采到的雪中芝——够了。”
够了。
这两个字意味着,他们此行的任务,已经完成。
可以回去了。
就在这时——
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
起初只是轻微的颤动,像远方的雷声。几息之后,震动加剧,整个空间都在摇晃。头顶的穹顶落下碎石,脚下的火山岩开始开裂。
母石表面的纹路,正在急速扭曲。
那些原本缓缓脉动的蓝光,此刻疯狂闪烁,像濒死的鱼在拼命挣扎。纹路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涌——
是雾。
白色的雾。
从每一条纹路里涌出,浓得几乎凝成实质,眨眼间就吞没了母石的轮廓,吞没了脚下的星空,吞没了所有人的身影。
萧烬羽只来得及看见林毅的脸在雾中一闪,便被浓雾彻底包围。
---
四面八方全是白。
白得刺眼,白得分不清方向。
萧烬羽强迫自己冷静。
他闭上眼,倾听。
不是听声音——是听心跳。
怀里那枚晶体,还在脉动。一下,两下,三下——频率稳定如常。
他睁开眼,顺着脉动的方向,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走了约二十步,前方雾中传来声音。
不是惊呼,是金属碰撞的脆响——刀剑交击的声音。
还有另一个声音——机械傀儡的脚步声,沉重而规律,像在原地踏步。
萧烬羽加快脚步。
雾中,隐约可见几道人影。
王贲正在与赵高厮杀。
两人刀剑相向,招招致命。王贲刀法沉稳,步步紧逼;赵高剑法诡异,且战且退。两人身上都有伤,王贲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赵高肩头被削去一块衣料。
旁边,两个机关傀儡站在雾中,一动不动。它们没有参战,只是原地踏步——一下,一下,机械而重复,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程序。
“住手!”萧烬羽喝道。
两人齐齐停手,却仍死死盯着对方,刀剑没放下。
萧烬羽盯着他们:“怎么回事?”
王贲的眼睛布满血丝,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萧烬羽,又看向赵高,忽然整个人一怔,像从梦中惊醒。
“我……”他的声音沙哑,“我看见……他变成了匈奴斥候。可不止这样——”
他盯着赵高,一字一句:“我还看见他站在陛下身后,手里握着什么东西。雾起之前,我就总在想——这人到底在盘算什么?”
赵高冷冷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王校尉好眼力。”他说,“杂家盘算什么,杂家自己都不知道,王校尉倒先知道了。”
王贲握紧刀柄,没说话。
萧烬羽看着他们,又看向那两个原地踏步的机关傀儡。
傀儡的眼睛——那两团幽蓝的光,一闪一闪,频率与母石的脉动完全一致。
它们也被困在幻觉里了。
只是它们不会死,只会永远重复着某个动作。
萧烬羽收回目光,盯着赵高:“你手里拿着什么?”
赵高的手按在胸前,隔着衣料,隐约可见一个方形的轮廓。
萧烬羽瞳孔微缩:“拿出来。”
赵高盯着他,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
一只木匣。
和那尸体膝上那只一模一样的木匣。
萧烬羽盯着那只木匣,又看向王贲的背囊——那背囊里,装着另一只。
两只。
一模一样的木匣。
赵高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这只木匣,是杂家的。不是从那里拿的。陛下二十三年所赐,杂家一直贴身藏着,从未示人。今日雾起,这东西开始发烫,杂家拿出来看,王校尉就砍过来了。”
萧烬羽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赵高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极深的、极沉的——戒备。
和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片刻后,萧烬羽开口:“木匣里是什么?”
赵高摇头:“不知道。陛下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
萧烬羽沉默。
他知道,这里面一定有鬼。
可他没有证据。
眼下,他们困在雾中,还有更紧要的事。
“都收起来。”他说,“等出去再说。”
赵高将木匣收入怀中。王贲收刀入鞘,却仍死死盯着赵高。
萧烬羽转身,继续向前。
身后,赵高跟了上来。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第一指节。
一下,两下,三下。
那只木匣贴着他的胸口,微微发烫。
和萧烬羽怀里那枚晶体,频率一模一样。
---
王贲盯着赵高的背影,刀已入鞘,手却还按在刀柄上。
三年前,他在咸阳见过这个人一次。那时赵高站在陛下身后,笑着看他,说“王校尉少年英雄,将来必成大器”。那笑容和现在一模一样——客气,周到,却让人浑身不舒服。
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不舒服,是警觉。
这人身上有股味儿。不是熏香,是别的什么——像藏在鞘里的刀,还没出,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他握紧刀柄,跟了上去。
---
雾中传来惊呼声。
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萧烬羽循声赶去。
雾中,几名锐士背靠背围成一圈,刀已出鞘,浑身紧绷。圈中央,躺着三个人——两个年轻锐士,一个中年锐士。
全都死了。
王贲冲过去,蹲下查看。
两个年轻的,眼睛大睁,嘴角带着笑。中年的,紧紧咬着牙,眉头紧锁,像在死前拼命抵抗什么。
萧烬羽认出那个中年锐士——他叫刘成,是王贲麾下的老卒,跟随王家父子十二年,打过匈奴,守过边关,身上大大小小十七处伤疤。
可此刻,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王贲抬起头,看向萧烬羽。那双在北击匈奴时见过无数生死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
“国师,”他的声音沙哑,“我拉着他们。从雾起到现在,我一直拉着他们。可他们还是死了。”
萧烬羽蹲下,查看三具尸体的眼睛。
年轻的——瞳孔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刘成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淡去。
他凑近细看。
那淡去的影子,是一座城的轮廓。
长城。
刘成守了十二年的地方。
萧烬羽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站起身,看向众人。
“从现在起,谁都别信自己看见的东西。”
他说这话时,看向的是赵高。
赵高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雾中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惊呼,不是惨叫。
是笑声。
孩子的笑声。
在这深不见底的地底,在这能让人看见最想见之人的雾中——
有孩子在笑。
萧烬羽按住胸口,晶体还在脉动。可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具替身。真正的徐福。
如果他还活着,他现在在哪?是不是也在雾里?是不是正看着他们?
笑声还在继续,忽远忽近。
王贲握紧刀柄,盯着那片白雾。
他想起出发前陛下的那句话:“通武侯,你跟着国师。他去哪,你跟到哪。他做什么,你看着。回来之后,朕要听你说。”
他看着。
他看见国师走进那扇光门,看见国师面对那具尸体时脸色不变,看见国师从尸体手中取走那枚骨片,什么也没说。
他看见了很多。
可他越来越看不懂。
雾气翻涌,那个笑声又近了些。
王贲闭上眼睛,数了三下。
再睁开时,雾还在,笑还在。
他开始数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