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山腹遗影 千年等候(2/2)
无人应声。
“意识转移,每一次都会损耗记忆与人格。正常人换三次便会疯癫。徐福换了七次,依旧清醒——因为他每一具新身体,都是‘自愿’奉献的。”
萧烬羽皱眉:“自愿?”
“他找的,都是走投无路、将死之人。他告诉他们:把身体给我,我替你活下去。你的记忆、名字、一切,都会留在我这里。”
他顿了顿。
“第七具身体的主人,是个年轻人。他从远方而来,寻找失踪的父亲。徐福告诉他:你父亲已死,但你可以替他活着——把身体给我,我带着你父亲的记忆,继续找。”
阿娅站在人群边缘,脸色瞬间惨白。
她想起父亲失踪前最后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你,说替我活着……别信。”
她紧紧攥住怀里的信。
死寂蔓延。
许久,萧烬羽开口:“徐福在哪?”
二号道:“往深处走,你会见到他。但我劝你,做好准备——他已经不是三十年前的那个徐福了。”
“什么意思?”
“他换了七具身体,继承了七份记忆。现在的他……不只有一个‘自己’。”
萧烬羽沉默。
林毅低声问:“那他,还是徐福吗?”
二号笑了,笑意里带着悲凉:“你问了个好问题。换了七次,每一份记忆都在争抢主意识。他现在,更像七个人挤在一具身体里。有时是徐福,有时是那个找父亲的年轻人,有时是别的谁。”
他看向阿娅。
“你想找的那个人,或许还在。”
阿娅没有说话,只是将信攥得更紧。
芸娘从萧烬羽身后走出,站到他身边。
她看着那道全息影像,眼中有沈书瑶的光。
“你见过我父亲。”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二号看着她,影像微微波动:“你是……书瑶?”
芸娘点头。
二号沉默了很久。
影像忽然变得柔和,嘴角那抹冷硬的笑意彻底消失。
“书瑶……”
他伸出手,像是想触碰她的脸颊。可全息之手径直穿过她的身体,什么也碰不到。
他怔了一下,缓缓收回手。
“我忘了……我碰不到你。”
芸娘眼眶通红。
二号轻声道:“在本体的记忆里,你一直这么大。五岁、十岁、十八岁……他一遍遍看着那些画面。他说,书瑶头发长了,书瑶长高了,书瑶……越来越像她妈妈。”
沈书瑶在芸娘脑海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有太多想问。想问父亲为什么不回来,想问父亲有没有想过她,想问父亲最后那段日子……疼不疼。
可她问不出口。
因为答案,她早已知道。
二号继续说:“他最后那段时间,每天都在想你。他说,对不起。他说,如果有来生,一定好好陪你。”
芸娘的眼泪,无声滑落。
不是她的泪,是沈书瑶的。
萧烬羽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在不停发抖。
他轻轻握紧。
许久,芸娘抬起头:“他有什么话,留给我吗?”
二号点头。
影像一闪,切换成另一幅画面。
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穿着未来制式制服,头发花白,满脸疲惫。他对着镜头,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
“书瑶,爸爸对不起你。”
是沈临渊。
真正的沈临渊。
芸娘浑身颤抖。
那个声音继续响起:“我知道你可能看不到这段影像,但万一呢?万一有人找到这里,万一你能看到……爸爸想告诉你,爸爸爱你。无论你在哪,无论什么时候,爸爸都爱你。”
画面里的人低下头,沉默片刻,再次抬起头。
“阿羽,如果你在,帮爸爸照顾好她。别让她受委屈。那孩子倔,心里事不说,你得主动问。”
萧烬羽点头。他不知道影像里的人能否看见,可他还是郑重地点了头。
“还有……小心徐福。他太聪明。聪明人,最容易走歪路。”
画面闪烁,开始模糊。
“时间不够了。书瑶,阿羽,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
画面彻底消失。
全场一片寂静。
芸娘站在原地,眼泪不断滑落。
忽然,她捂住嘴,弯下腰,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那是沈书瑶在哭,哭得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萧烬羽蹲下身,轻轻抱住她。
她一直在发抖,止不住地发抖。
“没事。”他低声说,“我在。”
许久,她才直起身。眼眶红肿,眼神却已清明。
「阿羽。」她在脑海里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事了。」
萧烬羽没说话,只是依旧握着她的手。
他知道,她没有真的没事。只是像过去七年无数次那样,把情绪狠狠压了回去。
队伍准备出发时,沈书瑶透过芸娘,忽然转身,走回二号面前。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二号看着她,影像轻轻波动:“会。直到晶体碎裂,或是意识消散。”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
「谢谢你,替他活着。」
二号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第一次,那笑容是暖的。
“去吧。他在等你。”
王贲走至萧烬羽身后:“国师,我们去找徐福?”
萧烬羽点头。
“走。”
他转身,向着深处走去。
身后,所有人紧随其后。
踏入甬道前,萧烬羽忽然停步。
左眼红光狂闪:“同步率上升至98%→99%”
他回头,望向来路。
1393年,长白山。
那里,也有一个人在等。
那个人,叫沈临渊。
他不知道同步率100%时,会发生什么。
但很快了。
他握紧芸娘的手,继续向前。
赵高走在最后,拇指依旧摩挲着指节。
他在想“意识转移”。
如果人能把意识转到另一具身体……那就不只是长生,是真正的“不死”。
死的是身体,不是“我”。
他想起陛下近来越来越频繁的咳血,想起方士们献上的丹药,想起陛下看他的眼神——有依赖,也有戒备。
如果有一天,陛下也想要这个……
他嘴角微微勾起。
那他会是第一个学会的人。然后,让陛下永远“需要”他。
阿娅走在队伍末尾。
她望着前方无边黑暗。
徐福在那里。
那个带走父亲的人,在那里。
父亲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你,说替我活着……别信。
她现在,终于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第七具身体。那个找父亲的年轻人。
如果那个人,就是父亲……
她握紧了腰间石刀。
如果父亲还在,她要带他回去。
如果父亲已经不在了——那具身体里,至少还装着父亲的记忆。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活着”。
但她必须亲眼看见。
黑暗甬道,不知通向何方。
萧烬羽走在最前,左眼猩红不断闪烁。
他在扫描,在记录,在寻找。
也在等。
等那个叫徐福的人,出现在他面前。
身后,林毅的右眼也泛着微光。他体内的东西还在笑,还在重复着两个字:
“终于。”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道移动的光,在这片亘古黑暗中,一步步向前。
芸娘走在萧烬羽身后,紧紧握着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
萧烬羽感受到那温度,心口那块晶体,又轻轻烫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他们继续走。
向前。
向那最深之处。
向那个换了七具身体的人。
向那个——快要疯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