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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章 蓬莱事了 云帆归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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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沈书瑶在石殿侧室找到徐福书房。

不大,却塞满东西。墙上挂满海图,数十张,自蓬莱至瀛洲,再往更东,标注洋流、风向、暗礁。桌上摊着沈临渊笔记手抄本,边角早已翻得起毛。

她走到书房最内侧,看见墙上刻满字迹。

不是文字,是“正”字。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刻到伸手可及的最高处,每一笔都深凿而入,像用刀一下下刻出来的。

“这是……”

“天数。”徐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沈书瑶转头,见他端着一碗茶立在门口。

“我来蓬莱第一天开始刻。每过一天,刻一笔。”他走进来,指尖抚过墙上最高的“正”字,“五年,一千八百二十六天。刻到第二年,手便起茧。第三年,刀钝了,换了三把。”

沈书瑶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指节粗大,虎口茧厚如壳。这不是方士的手,是日日用力之人的手。

“为何不刻在竹简上?”她问,“竹简便携,不必每日到此。”

徐福沉默片刻。

“竹简会丢。墙不会。”

顿了顿。

“而且,刻墙时,手会疼。疼,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沈书瑶不语。她看着那面墙,忽然明白“五年”二字的重量——不是时间,是疼痛。一千八百二十六天的疼痛,刻在墙上,也刻在这个人身上。

“徐大人,”她忽然问,“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徐福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茶碗走到窗前,望向海面。

“他在此住了三月。”声音很轻,“三个月里,只对我说过一句无关技术的话。”

“什么话?”

“一日深夜,我推演阵列无果,摔了竹简。他推门进来,看了一眼,说:‘你在怕什么?’”

徐福转头看向沈书瑶。

“我说,‘我怕炼不出来,陛下会杀我。’他说:‘你不会死。你太聪明,聪明人总能活下来。’”

顿了顿。

“然后他说:‘你怕的不是死。你怕的是,炼出来之后,发现长生不是你想的那样。’”

徐福笑了,笑意淡如海面波纹。

“我站在那里,被他三句话看穿。”

沈书瑶沉默。

“从那以后,我再未在他面前伪装。”徐福道,“他知道我怕什么,我也知道他知道。可他不拆穿,只是每日来书房,教我公式,画阵列,偶尔说几句我听不懂的话。”

他顿了顿。

“走那天,他说:‘徐福,你不是骗子。你只是太聪明,聪明到连自己都骗。’”

沈书瑶指尖微微收紧。

“之后,他便走了。”徐福说,“再也没回来。”

第二日,赵高找到林毅。

林毅正在码头检修船只,蹲在船边,衣袖挽至手肘。

赵高走近,在他身旁蹲下。

“林先生。”

林毅未抬头:“赵府令。”

“有一事请教。”

“你问。”

“徐福赠予沈姑娘的那只匣子,里面装了什么?”

林毅指尖微顿,转瞬继续检查船底。

“不知道。她未曾打开。”

赵高笑了:“林先生,她打开了,昨夜在殿内。你当时就在外面。”

林毅终于抬眼,看向赵高。

“赵府令耳目倒是灵通。”

“过奖。”赵高淡淡道,“所以,里面是什么?”

林毅沉默片刻:“一枚母石碎片,一张纸条。纸条写着,长白山下有一扇门,碎片便是钥匙。”

赵高拇指在袖中轻敲,一下,两下,三下。

“门后有什么?”

“纸条未提。”

“沈姑娘打算前往?”

“是。”

赵高起身,拍去膝上尘土:“多谢林先生。”

转身走了几步,并未回头。

“林先生。”

“府令请讲。”

“你体内的那个东西,还好吗?”

林毅手指骤然收紧。

赵高不等他回答,继续前行,声音随风飘来:“它今日跳得,比昨日更快。我能感觉到。”

他不说“听见”,只说“感觉到”。

赵高不懂母石,不懂量子场,却最懂人心。他观察林毅一日,瞳孔变化、呼吸节奏、指尖微颤,无一遗漏。

能在始皇身边长久立足之人,最擅长从他人身体里读出秘密。

林毅蹲在船边,望着赵高背影消失在拐角,抬手按住胸口。

那里的搏动,确实比昨日更急。

当日下午,沈书瑶在码头找到林毅。

她站在他面前,开门见山:“赵高找你说了什么?”

林毅看向她。这不是十余岁少女该有的语气,是军人评估威胁的冷静。

“问我匣中之物。我如实说了。”

“还有呢?”

“他说,能感觉到我体内东西的心跳。”

沈书瑶眉头微蹙:“他能感觉到?”

“并非异力,只是观察。他在陛下身边数十年,最擅长读懂人心,也最擅长读懂人身。”

沉默片刻:“我父亲教了你什么?”

林毅并不意外她会问。

“量子场论、母石谐振、意识转移原理。他教我三月,我只学得皮毛。”

“他提过我吗?”

林毅望着她。这具少女身躯里,装着一个来自千六百年后的灵魂。

她问这话时语气平静,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提过。他说你性子倔,像他。”

她未接话。

“他还说,”林毅顿了顿,“他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让你有一个可以回去的未来。”

“回去?”声音骤然转冷,“回哪里?7316年?那个时代,早已不存在了。”

林毅默然。

她转身欲走,行几步又停。

“上校。”

林毅愣了一下。她很少叫他“上校”。

“替我,谢谢他。”

“谢什么?”

“谢他教过你。”声音很轻,“如此,我便不是孤身一人。”

说完,转身离去。

第三日,林娅抱着木盒,坐在船尾。

沈书瑶走来,在她身边坐下。

“林娅。”

“沈姐姐。”

“你能感觉到我身体里的东西吗?”

林娅抬眸,瀛洲巫女的眼眸在阳光下格外清亮。

“沈姐姐体内,有两个人的气息。”轻声道,“一个安稳,一个在发抖。”

沈书瑶指尖收紧。

“那是芸娘,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

“她还活着?”

“活着,在我意识深处。”

林娅低头,看着怀中木盒:“阿爸说过,人死便万事空。可意识还在,便不算死。”

忽然抬眼:“沈姐姐,那个发抖的,在哭。”

沈书瑶一怔。

“她很想家。她不说,可心里很想。”

沉默许久。

「芸娘?」

没有回应。

「芸娘,你在哭吗?」

良久,一道极轻极细的声音,自遥远之处传来。

「沈姐姐,我想回家。」

沈书瑶闭上眼。

“林娅,帮我告诉她,我们会回去的。总有一天。”

林娅点头,闭目默念片刻,再睁眼时道:“她说好,她说她等你。”

沈书瑶抬手,轻轻摸了摸林娅的头。

“谢谢你。”

林娅抱紧木盒,没有说话,嘴角却微微上扬。

傍晚,沈书瑶在侧室翻看徐福的笔记手抄本。

随手翻开一册,里面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清晰到模糊,像一个人深夜里的自言自语:

“七星阵列,三块可用,七块炸炉。何故?”

“母石与龙骨粉配比,试过二十三种,仍不稳。明日再试第二十四种。”

“沈先生说的‘量子态锁定’,到底何意?我问三次,他只说‘等你懂了自然懂’。我不喜欢这句话。”

继续翻。

批注越来越少,字迹越来越大,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挣扎:

“又炸了。第三次。”

“死了一人,名阿福,跟我十年。”

“我是不是不该炼了?”

“可陛下在等。”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

“萧烬羽来了。他说在瀛洲验证过七星阵列。我该信他吗?”

合上竹简,她在书房内沉默许久。

她忽然想起林毅的话:“他想了五年,想遍沈临渊留下的每一个字。他不是不想炼成,是真的想不通。”

一个顶尖聪明人,被一道无法理解的公式困了五年。他知道沈临渊在说什么吗?不知道。他知道自己在炼什么吗?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陛下在等。

当夜,徐福在侧室设宴。

说是宴,不过几条鱼、一坛酒、几样腌菜。可徐福谈吐,让这顿饭变得不同寻常。

“我第一次来蓬莱,是始皇二十八年。”徐福端着酒碗,语气平淡,“那天下大雨,船队在海上漂了七日七夜,水尽粮绝。我立在船头,以为必死。”

顿了顿。

“然后,雨停了。海面上出现一座城。”

他放下酒碗,望向窗外大海。

“不是模糊虚影,就在眼前,伸手可及。青砖城墙,红柱城楼,城门敞开,能看见街道。街上有人影走动,买卖、招呼,我甚至看见一个孩童蹲在地上,似在捡拾什么。”

他声音越来越轻。

“我跪在船头,叩了九个头。我说:‘仙人,徐福求见。’”

沈书瑶看着他。他眼中有光,不是灯火,是一种更古老的光——一个人回忆自己“相信”那一刻时,才会有的光。

“然后呢?”林毅问,声音微涩。

“然后,城散了。像被人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了。”

徐福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可我已经信了。”

他看向沈书瑶。

“沈姑娘,你知道信一件事是什么感觉吗?不是‘可能是真的’,是‘我希望它是真的’。”

顿了顿。

“我希望海上有仙山,所以我看见了。陛下也希望,所以他也看见了。”

他笑了笑。

“有时候,骗人不需要说谎。你只需让别人看见他们想看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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