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起源之地(2/2)
她怎么可能知道?
白王没有解释。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昂热身上,落在他腰间那柄斩杀了无数龙类的炼金折刀上,落在他身后那具沉默如山的巨人身躯上。
“康斯坦丁的龙骨,贝奥武夫的身体,翠玉录的重构法则……你把这叫炼金术?”白王轻轻摇头,“应该称之为亵渎。”
弗拉梅尔从队伍侧面挤出来,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丝复杂。
他没有反驳。
作为这场手术的主刀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在燃烧一位龙王的遗骸,来为人类铸造兵器。
这确实是亵渎。
但人类什么时候没有亵渎过龙族?
“亵渎……”昂热重复这个词,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情绪的波动,“一百多年前,有人把李雾月的棺椁送到卡塞尔庄园,他杀了我所有同伴,算不算亵渎?”
那是刻骨铭心的血海深仇。
“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白王冷冷一笑,“这些仇恨跟我还有我的后裔有任何关系么?”
她平静地看着昂热,看着他燃烧了百年的愤怒,看着他背负了一个世纪的仇恨,看着他身后那些年轻的,即将为这场复仇付出代价的生命。
“当然有,你们都是龙族,都曾像牧羊一样奴役人类,”昂热厉声道,“你们的降生和复活从来都只会给这个世界带来灾难。”
他的声音在悬崖边缘炸裂,像淬火的刀刃终于斩出。
“而你是最大的原罪之一”
海风停了。
云层停止了流动。
整座布道台,整片吕瑟峡湾,甚至整片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天空,都在这一刻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白王依旧站着。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因为昂热的指控而产生丝毫波动。
但所有人都感知到了。
她身后有什么东西在“伸展”。
不是她的愤怒。
愤怒是低等的情绪,属于那些被命运推搡却无力反抗的弱者。
正在伸展的是威仪。
是超越仇恨、超越复仇、超越一切人类情感的,至尊对僭越者的警告。
娲主的手从袖中缓缓抽出。
张巡的长剑发出一声低沉的铮鸣。
贝奥武夫的眼中,那交织的火焰骤然拔高,从他沉默如山的身躯中,竟然散发出一丝……战意。
昂热握住了刀柄。
就在此时……
一个声音打破了这紧绷到即将断裂的死寂。
“那个……”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声音的来源。
路明非站在队伍最后方,举着一只手,姿势像课堂上回答老师提问的差生。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但他还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开了口。
“我能……问个问题吗?”
……
北极圈,斯瓦尔巴群岛以东。
这里是人类文明最北端的边疆,再往北,只有永夜的冰封海洋和从未有人类踏足的荒芜冰架。
铠站在一块随波逐流的浮冰上,绘梨衣安静地立在他身侧。
她的红发在极寒中凝结了细密的冰晶,但她似乎毫无察觉,只是安静地看着远方墨黑的海面。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岛屿,没有冰山,甚至没有生命的迹象。
但铠知道,他在那里。
尼德霍格。
黑色皇帝,龙族至尊,万物终结的宣告者。
他沉睡在这片海域之下,或许已沉睡万年。
奥丁的阴谋和人类秘党的挣扎与野心,在他漫长的生命中不过是弹指一瞬。
他本可以继续沉睡。
但白色皇帝来了。
她的宣战响彻天地之间。
他的苏醒似乎就成了必然。
铠闭上眼睛,感知沿着海水、洋流和深埋在海底的龙族血脉烙印向下延伸。
他“看见”一座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物。
他蜷缩在海床与地幔之间的过渡层,体长超过任何地质学意义上的“山脉”。
他的鳞片不是黑色,而是比黑色更深沉的颜色,那是吞噬一切光线的虚无。
他的呼吸间隔是以“日”为单位,每一次吐息都会引发挪威海沿岸的地震仪轻微抖动,被人类科学家归类为“无震级慢滑事件”。
“他要动身了。”铠睁开眼,声音平静。
绘梨衣没有问“他是谁”。
除了太古龙皇,没有人值得铠如此。
“去哪里?”她轻声问。
铠望向南方。
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方向。
“龙族的起源之地。”铠顿了顿,“也将是决战之地。”
绘梨衣沉默片刻。
“我们要去吗?”
铠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片沉睡着黑色皇帝的海域,看着远方铅灰色的天际线,看着这永夜苍穹下无垠的冰雪荒原。
“他要毁灭世界,”铠轻声说道:“但我想让你活着。”
他转身,向浮冰边缘走去。
绘梨衣跟在他身后,步伐轻盈。
在那片浮冰消失在地平线尽头之前,铠最后回望了一眼南方。
那里,布道台的悬崖边缘,白王与卡塞尔学院正在对峙。
那里,路明非刚刚举起了手,问出了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问题。
那里,风暴正在成形。
……
挪威海,负八千七百米。
这是人类从未踏足的海域,压力足以在瞬间将任何潜艇压成铝箔。
尼德霍格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的颜色无法定义。
他不是单纯的金色,不是暗金色,不是熔金色,而是所有光线被吸收后残留的最原始的虚无。
当他睁开时,方圆百里的海水都陷入短暂的“黑暗”,不是因为失去光源,而是光本身在这目光面前选择了回避。
他巨大的身躯开始游动。
上千万吨海水被他的动作推开,在北大西洋掀起一场气象卫星提前七十二小时预警的“异常风暴”。
挪威沿海的所有港口关闭,卑尔根机场取消全部航班,气象学家对着雷达图像抓耳挠腮,为什么一个毫无预兆的低压系统会在几分钟内形成?
为什么它的移动方向违反所有气候模型的预测?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尼德霍格正朝东南方向移动。
目标是挪威海岸。
那里有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血种正在向他的死对头宣战
那里,还有一个他感知不到却无法忽视的存在。
铠站在另一块浮冰上,遥望南方。
绘梨衣站在他身侧。
他们都感知到了。
那从深海涌来的无法忽视的存在正在高速逼近。
他的移动速度远超任何海洋生物,甚至连现代潜艇都望尘莫及。
八千七百米的深度,对他而言只需要……短短的一瞬。
铠的眼中泛起青色光芒。
绘梨衣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
布道台。
路明非举着的手还悬在半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白色皇帝看着他。
昂热看着他。
贝奥武夫那双燃烧着暗金火焰的眼睛,也转向了他。
“那个……”路明非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就是想问问……”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个在胸口堵了一路的问题问出口。
就在这时。
铠抬起头。
白王抬起头。
娲主、张巡、贝奥武夫、昂热……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抬起头。
包括路明非。
不需要任何解释。
不需要任何感知能力。
所有人都“知道”了。
那股从深海涌来的气息,那股无法描述、无法抵抗、无法直视的存在感,已经越过了挪威海的最后一道海沟。
他来了。
白王收回望向北方的目光,重新落在昂热脸上。
“这才是你真正的仇人!”
她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她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
目光投向北方铅灰色的天际线。
那里,海天相接之处,一道比夜色更深的阴影正在成形。
风重新开始呼吸。
浪重新开始涌动。
云层之上,有最古老从未被人类语言记录的龙文在天地间震荡。
那是宣告。
黑色皇帝,尼德霍格。
驾临。
在挪威海与北海交汇处,在西方龙族起源与终焉之地,在布道台六百米垂直落差下墨绿的海面倒映着铅灰色天空。
白王背对昂热,面朝北方。
铠与绘梨衣站在百里之外的浮冰上。
尼德霍格正撕裂海面。
卡塞尔学院众人站在悬崖边缘,见证着他们有生以来见过的也或许将是最后一场史诗的序章。
风暴之眼,在此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