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4章 李牧讲史(2/2)
“其一,败于国力之枯竭。”
李牧的声音,冷静而又深刻:“此战,秦、赵两国倾国之力,对峙三年。
秦国,有关中沃土,有巴蜀粮仓,粮草源源不断运抵前线。
而赵国,北有胡患,需重兵戍边。东有齐、燕伺机而动,不敢稍懈。三年相持,赵国府库早已淘空殆尽,民力已至极限,国内早已是‘民父遗其子,兄遗其弟,夫妇离散,百姓转死于沟壑者,不可胜数’。此战,尚未开打,我赵国,便已在后勤之上,输了七分。”
“其二,败于国策之短视。”
他继续道:“秦国自商君变法以来,以耕战立国,军功爵制深入人心,人人思战,个个奋勇,乃是为了战争而生。
而赵国,虽有武灵王胡服骑射之利,然其变法不彻,贵族之势依旧盘根错节,掣肘朝堂,内耗倾轧,从未断绝。
战时,君命难达四方,无法做到令行禁止。此非将帅之过,实乃制度之败。”
最后,他的竹竿重重点在了“邯郸”的模型之上。
“其三,亦是最为致命者,败于君心之昏聩与动摇。”
李牧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悲凉:“廉颇将军,坚壁清野,固守不出,以己之长,耗敌之短,本是应对秦军的最佳方略。
然,赵孝成王急于求成,惑于秦人‘秦独畏马服子’之反间计,竟视老成谋国为怯懦,弃百战宿将于不顾,竟临阵换将,以一毫无实战经验的赵括统帅举国之兵。
此非战之罪,乃君王之过。
君不知将,将难效死。
君臣离心离德,纵有百万雄师,亦是乌合之众,焉有不败之理?
此乃君心之败,亡国之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下那些年轻的秦国将领,缓缓道:“故,长平之战,赵国之败,非赵括一人之罪,此乃赵国积贫积弱、制度腐朽、君昏臣庸之必然苦果。
白起将军之神武,不过是顺势而为,将这场注定的悲剧,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提前催生罢了。”
这番剖析,冷静、客观,鞭辟入里,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即便是王贲、蒙恬这等骄傲的秦将,也不得不暗自点头,对李牧的战略眼光,心生敬佩。
李牧的授课,引发了堂内长时间的沉寂与思考。
所有人都沉浸在他那宏大的历史叙事与对国运兴衰的深刻洞察之中。
然而,就在李牧准备结束今日的课程,宣布众人可以自行推演、辩论之时。
一个清脆、稚嫩,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声音,突然从讲堂的前排响起,打破了这片沉思的寂静。
“李太傅。”
众人循声望去,皆是一愣。
只见四岁的长公子扶苏,从自己的座席上站了起来。
他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那双本该天真无邪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与其年龄不符的困惑、严肃与执着。
他先是对着李牧,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学子之礼,随即抬起头,用他那清澈的童音,问出了那个让整个大讲堂,乃至整个大秦都无法回避的“世纪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