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活着与不重要(2/2)
秦岚山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又或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失足,摔死了。”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缓缓补充道:“追查线索时,不慎踩中了山里猎户布下的陷阱,事发突然,没来得及喊人施救。当场就没了。”
“你胡……”那名年轻斥候闻言,猛地拔高了声音,脸上瞬间涨得通红,青筋都绷了起来,情绪激动得几乎要冲上去。他亲眼见过赵大的身手,那是个能在悬崖峭壁上健步如飞、在密林里穿梭如猿的汉子,身手矫健,经验老道,别说小小的猎户陷阱,便是刀山火海,他也能从容避开,怎会如此轻易地失足落险、当场殒命?这谎言,拙劣得让人无法相信!可他那句愤怒的质问还没来得及说完,胳膊就被身旁的老斥候狠狠一把拽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老斥候低垂着眼帘,指甲几乎狠狠掐进年轻斥候的肉里,眼底阴鸷得像淬了剧毒的寒刃,没有半分温度,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气,厉声呵斥:“闭嘴!先回去!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年轻斥候疼得眉头紧锁,梗着脖子,胸腔里的愤怒与不解翻涌不息,还想再开口争辩,可当他的目光接触到老斥候那双冰冷而严厉的眼睛时,看着那眼底深藏的复杂与警告,终究是颓然地低下了头,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就在方才,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秦岚山肩头那道狰狞的伤口——伤口平整,边缘利落,分明是锋利的刀刃劈砍而出的痕迹,绝非山林里粗糙的猎户陷阱所能造成,这一点,常年与兵器打交道的斥候,一眼便能辨明。
真相,已然昭然若揭。
于是众人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又沉默了片刻。风卷着枯黄的落叶,轻飘飘地掠过众人的脚边,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远处的山林间,传来几声归鸟清脆的鸣叫,在这死寂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终究是没人再敢提起赵大的事,没人敢戳破那层薄薄的谎言,他们一个个默默地向后退去,默默地在秦岚山身前让开了一条宽敞的路,没有人再说话,没有人再追问,只是沉默地跟在秦岚山身后,踏上了返程的路途。
天光渐渐大亮,朝阳彻底跃出山峦,金色的阳光洒满山野,将一行人长长的影子投射在荒凉的路面上,蜿蜒曲折,紧紧挨在一起,却又彼此疏离,像一条冰冷而灰色的蛇,缓缓在地面上蠕动,没有半分生气。
队伍缓缓前行,那名年轻斥候刻意落后了两步,悄悄凑到老斥候的身边,左右环顾了一眼,见没人注意,再次压低了声音,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与不解,还有一丝对兄弟离世的悲痛:“大哥,你分明也看见了,他那伤口……根本不是陷阱伤,分明是刀伤!定是秦岚山杀了赵大!这事儿太蹊跷了,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老斥候脚步不停,依旧保持着匀速前行,目光却缓缓飘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眼底没有半分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他淡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带走:“不重要。”
“可……”年轻斥候彻底急了,脚步都顿了一下,眼眶微微发红,五年的同袍情谊,不是说忘就能忘的,赵大的忠厚仗义,还历历在目,他不甘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让兄弟枉死,“这事儿明明蹊跷至极啊!赵大跟我们一起五年,出生入死,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分二心,他就这么没了,我们连真相都不敢问,连为他说一句话都不敢吗?”
“忠心?”老斥候突然停下了脚步,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眼前的年轻斥候,那双一直平静的眼底,骤然翻涌起来复杂至极的情绪,有无奈,有悲凉,有麻木,还有历经生死后的彻骨清醒,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嘶吼,“你以为我们在这儿卖命,是为了忠心二字?你以为我们闯刀山火海,是为了所谓的情义?我们是为了活命!是为了能活着回去,能在这乱世里苟全性命!”
他伸手指了指走在前方的秦岚山的背影,语气沉重而冰冷:“任务,秦岚山已经完成了,不管他用了什么手段,不管赵大是怎么死的,任务完成了,我们跟着回去,就能交差,就能活命,就能跟着沾光。别的……赵大的生死,事情的真相,谁对谁错,管他的!都与我们无关!”
老斥候缓缓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年轻斥候的肩膀,力道重得像是要把什么刻进他的骨头里,刻进他的心底,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无比决绝:“你记住,在这道上混,活着,只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我们刀山火海闯过来,不是为了听几句真话,不是为了追究所谓的真相,更不是为了所谓的良心。别人的生死,自己的良心,在活命面前,都不值一提,都不如明天能照常升起的太阳要紧。没有可是!没有例外!听懂了吗?”
年轻斥候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说情义比性命重要,想要说不能让兄弟枉死,可话到嘴边,看着老斥候眼底的沧桑与麻木,看着周遭一众斥候沉默的背影,看着这乱世里朝不保夕的日子,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无尽的苦涩,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最终,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麻木与沉寂。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前方不远处的秦岚山。那人正扶着身旁一棵粗糙的树干,微微喘息,显然伤势极重,却依旧不肯停下脚步,他的背影在金灿灿的朝阳下拉得格外漫长,孤寂而挺拔,像一株独自立在荒野里的孤松。晨风吹过,轻轻掀起他破损的衣角,露出了腰间别着的那柄短刀,刀刃上还沾着未擦净的暗红血迹,刀柄上,缠着半截早已褪色、变得破旧的红绸,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抹凝固的血,又像一段再也说不出口的过往。
队伍继续沉默地前行,没有人再说话,没有人再发出任何声音。空旷的荒野上,唯有马蹄踏在碎石路上的清脆而单调的声响,哒哒,哒哒,一遍遍回荡,还有远处山林深处,隐约传来的凄厉狼嚎,与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在晨光里,谱出一曲冰冷而悲凉的荒野长歌。
前路漫漫,归途寂寂,真相被埋进了密林的尘土里,兄弟的性命化作了无声的沉默,在这乱世的刀光剑影中,唯有活着,成了所有人唯一的信仰,其余的一切,都成了风中消散的尘埃,再也无人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