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阿良的一无所有(2/2)
“世子爷!”
张希安听到这话,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情绪,急切地上前一步,脚步有些踉跄,随即拱手躬身,腰弯得极低,语气恳切到了极点,带着浓浓的焦急与担忧,几乎是对着阿良恳求。
“您听我一言!求您听我一言!”张希安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他抬头看着阿良,眼神里满是急切,“眼下之事,并非毫无转圜的余地。要不这样,我立刻命人去后院牵上府里最快的千里马,备好车马,不动声色,连夜护送您悄悄去一趟宁王府。您去见王妃一面,了却心中念想,见完之后,您即刻随我返回京都,随我入宫,到陛嫡子,陛下念及宗亲之情,或许……或许还能网开一面,求得一线生机,从轻发落。您觉得,这样如何?”
他几乎是把自己能想到的唯一办法说了出来,这是他权衡再三,觉得最稳妥、最能保全阿良,也最能保全自己的法子。他不敢有丝毫隐瞒,语气里的恳切,是真心实意想要劝阿良回头,不想看着这位心性纯良的世子,因为一时的执念,落得个身死魂消的下场。
可阿良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忍不住失笑出声。那笑声低沉,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却没有半分开心,反倒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笑声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一声淡淡的叹息。
“儿子要见自己的亲生母亲,难道也有错不成?还要偷偷摸摸。。。。”阿良看着张希安,眼神里满是释然的悲凉,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敲在张希安心头,“张希安,你还是不懂,你终究是不懂这天家的无情,不懂这皇权之下的凉薄啊。”
“在这里,在这金碧辉煌的紫禁城,在这吃人的皇宫里,亲情,有时候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最廉价的东西。”阿良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沧桑,“父子亲情,母子亲情,在皇权面前,在猜忌忌惮面前,一文不值。我私逃出宫,盗取令牌,在陛下眼里,不是儿子想念母亲,是宁王有异心,是我意图不轨,是谋逆的苗头。认错?认错又有何用?一旦陛下起了疑心,再多的诚恳,再多的解释,都是狡辩,都是欲盖弥彰。”
张希安闻言,瞬间哑口无言,脸上的急切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苦涩与无力。他知道,阿良说的是实话,是这深宫之中最残酷、最真实的规则。皇权无情,帝王无亲,一旦沾上“谋逆”二字,便是百口莫辩,亲儿子也不例外。
“世子爷,活着,您知道吗?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张希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苦涩,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看着阿良,眼神无比认真,“人要是活着,无非落得个身败名裂、圈禁终身的下场,但要是死了,那就什么都没了。什么荣华富贵,什么雄心壮志,什么想见的人,想做的事,都成了镜花水月,都成了一场空啊!”
他见过太多人,因为一时意气,因为一念之差,落得个惨死冷宫、尸骨无存的下场,他不想阿良也变成那样。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阿良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张希安,这一次,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鹰隼,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与深深的绝望。他一步步走近张希安,脚步缓慢却坚定,每走一步,身上的压迫感便重一分。
他停下脚步,与张希安咫尺相对,目光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反问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狠狠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苍凉与绝望,砸在张希安的心上:
“我现在除了一个空有其名的‘宁王嫡子’的虚名,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张希安的心头,让他瞬间无言以对。
是啊,阿良还有什么?他没有自由,整日被深宫枷锁束缚,如同笼中鸟,池中鱼;他失去了母亲的庇护,远隔重门,相见无期;他身处猜忌之中,自身安危岌岌可危,随时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所谓的世子身份,不是荣耀,是枷锁,是催命符。他没有亲人相伴,没有朋友相助,没有自由,没有希望,空有一个尊贵的名头,实则一无所有,活得如同行尸走肉。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活着,对他来说,或许比死还要痛苦。
张希安看着阿良眼底的绝望,看着他苍白却倔强的脸庞,看着他强撑着的最后一丝尊严,心底的挣扎与犹豫,在这一刻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他在这深宫之中摸爬滚打多年,早已学会了谨慎,学会了明哲保身,可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弱冠之年,却被命运逼到绝境的少年世子,他心中的良知,他心底最后一丝热血,被彻底唤醒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像是下定了某种此生最大的决心,再次抬头看向阿良时,原本躲闪怯懦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目光澄澈,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畏惧。
“世子爷,”张希安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了之前的颤抖与急切,带着掏心窝子的诚恳,“我斗胆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人这一辈子,该走的弯路,一步都少不了;该吃的苦头,一口都躲不开;该撞的南墙,早晚都要撞;该犯的错误,终究都会犯。没有谁的一生是一帆风顺的,尤其是身处这乱世深宫,咱们眼下所经历的这些苦难,这些绝境,或许就是命中注定要渡的劫。撑过去,只要撑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劫数再难,熬过去,就是新生。只要您咬牙撑着,只要咱们小心行事,总有风雨过后的那一天,乌云散去,阳光普照,自然会苦尽甘来,您想要的,早晚都会得到。”
他没有再提明哲保身,没有再劝阿良放弃,而是选择了站在阿良身边,选择了赌一次,赌这份良知,赌这位世子值得他托付,赌风雨过后,真的能苦尽甘来。
阿良看着张希安突然变得坚定的眼神,听着他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原本冰冷绝望的心底,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暖意。他咀嚼着“苦尽甘来”这四个字,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带着一丝不确定,轻轻问向眼前这个素昧平生,却在此刻愿意站出来安慰他、甚至愿意为他冒险的人,眼神里带着一丝微弱的期盼,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忐忑:
“苦尽甘来?”
“我能信你吗?”
夜色依旧深沉,宫墙依旧高耸,可偏殿里的氛围,却在这一刻悄然改变。那股令人窒息的死寂与冰冷,渐渐被一丝微弱的希望取代,两个身处绝境的人,在这深宫的角落,迎来了一场关乎生死、关乎良知的抉择。阿良的那句询问,轻轻落在空气中,带着忐忑,带着期盼,等着眼前这个人,给他一个答案,给这场无望的绝境,一个可能的出口。
张希安闻言愣住。对啊,阿良凭什么相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