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团聚,别离(2/2)
老仆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很快便传遍了王府后院。不过片刻功夫,宁王府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便轰然大开,管家领着一众仆役、丫鬟,匆匆忙忙地迎了出来,众人脸上皆满是惊喜与慌乱,脚步急促,不敢有半分耽搁。管家年近五旬,打理王府多年,素来沉稳,此刻也难掩激动,一路小跑着来到门前,看到阿良,连忙躬身行礼,眼眶瞬间泛红。
宁王妃早已得了老仆的通报,强撑着虚弱的身子,从后堂快步来到前院,此刻正立在垂花门下,翘首以盼。她一身素色布衣,没有佩戴任何首饰,鬓发散乱不堪,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面容憔悴,双眼红肿不堪,眼周泛着浓浓的青黑,眼下还有淡淡的眼袋,显然是自阿良被送往京都后,日夜啼哭思念,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整整数日未曾合眼,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大圈,神情憔悴到了极点。
当她的目光远远落在阿良身上,看清那道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身影时,宁王妃心中积压了多日的担忧、思念、恐惧与委屈,瞬间全部迸发出来,再也支撑不住,再也顾不上王妃的端庄仪态,失声痛哭起来,哭声悲恸,又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她脚步踉跄,几乎是跌撞着扑上前,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双手,紧紧将阿良搂在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少年揉进自己骨血里,生怕一松手,儿子就会再次消失不见。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瞬间打湿了阿良的肩头,她将脸埋在少年的颈间,哽咽着,反反复复地喃喃低语,声音破碎而温柔,满是母爱与悲喜交加:“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你吓死娘了……娘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周围的仆役丫鬟见状,也纷纷红了眼眶,低着头,不敢上前打扰这母子团聚的温情时刻。张希安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感慨,却也知晓,此刻不宜打扰这份失而复得的悲喜与温情。他对着宁王妃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恭敬的礼,随后转头朝杨二虎与王康使了个眼色,二人立刻心领神会,紧随在张希安身后,三人脚步放轻,避开往来的仆役,穿过王府内蜿蜒曲折、廊下挂满青藤绿植的抄手游廊,一路往僻静处走去,最终来到一处远离主院、雅致清幽的偏厅,暂且歇脚,静待后续,不打扰王妃与世子团聚。
偏厅内的下人,早已听闻世子平安归来的消息,知晓是张长史护送世子回来,不敢怠慢,提前便备好了温热的茶水、精致的点心与新鲜的瓜果。宽敞的梨木桌案上,摆放着一盘盘酥软香甜的桂花糕、豌豆黄、杏仁酥,还有刚切好的西瓜、葡萄等鲜果,桌角还摆着一条刚端上来不久的烤羊腿,被烤得金黄油亮,外皮焦脆,肉质鲜嫩,香气扑鼻,浓郁的肉香弥漫在整个偏厅,勾人食欲。
一路奔波,早已饥肠辘辘、疲惫至极的杨二虎,一踏进偏厅,闻到这股香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本就是粗犷之人,不拘小节,此刻也顾不上什么礼数,径直走到桌旁,一屁股坐在宽大的木椅上,伸手抓起那条香气扑鼻的烤羊腿,张开嘴,狠狠咬下一大口,油脂顺着嘴角往下流,沾到了衣领上,他也毫不在意,嚼得津津有味,狼吞虎咽,含糊不清地大声赞叹道:“乖乖!到底是王府,这吃食就是不一样,比外面的山珍海味还要香!我老张这辈子在乡野奔波,跟着长史走南闯北,都难得吃上一回这么好的东西,真是太香了!”
一旁的王康,虽也同样饥肠辘辘,浑身疲惫,却比杨二虎沉稳内敛得多。他先是走到桌边,净了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才轻轻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咬下一小口,细细品味着那甜而不腻、满口桂花香的滋味,神情平静,全程一言不发,只是默默补充体力,与狼吞虎咽的杨二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张希安则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慢慢饮下,缓解一夜奔波的疲惫。随后他又倒了两杯凉茶,分别递到杨二虎与王康面前,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关切,开口说道:“一路奔波,你们也辛苦了,快些吃些东西垫垫肚子,莫要吃得太急,仔细噎着,缓一缓再吃。我们不能在此久留,过会儿恐怕还要赶路,需尽早做好准备。”说罢,他目光扫过二人,语气瞬间严肃了几分,沉声叮嘱道,“这里是宁王府,规矩森严,不比在外随性自在,你们二人切记要谨守身份,言行举止需谨慎恭敬,不可胡言乱语,更不可肆意妄为,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牵连王府,也坏了此行的大事。”
杨二虎嘴里塞得满满当当,食物都快嚼不过来了,闻言连忙用力点头,含糊不清地应道:“晓得晓得,长史放心,俺都记住了!俺就这点儿出息,先吃饱肚子,绝不多言,绝不惹事,一定老老实实的,不给长史添麻烦,不给王府丢脸!”王康也放下手中的桂花糕,对着张希安轻轻颔首,语气沉稳地说道:“大人放心,属下谨记吩咐。”
三人在偏厅内稍作歇息,补充体力,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偏厅门外传来一阵轻微而缓慢的脚步声,打破了厅内的安静。张希安立刻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整理仪容,杨二虎与王康也连忙放下食物,站起身,敛去随意之态,神情变得恭敬起来。
门外,宁王妃已稍稍整理过仪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锦裙,梳拢了散乱的发丝,虽依旧未施粉黛,却多了几分端庄。只是她的眼角依旧挂着未干的泪痕,双眼依旧红肿,眼底的疲惫与憔悴未曾褪去,声音也带着几分刚哭过的沙哑,身形依旧虚弱。她身后跟着阿良,少年经过片刻歇息,神色稍缓,脸上的疲惫褪去几分,却依旧带着淡淡的倦意,安静地跟在宁王妃身后,走进了偏厅。
宁王妃缓步走到厅中,目光落在张希安身上,眼中满是感激与动容,她不顾王妃身份,对着张希安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声音沙哑却真挚:“辛苦你了。此番你不顾自身安危,冒着天大的风险,隐秘护送我儿归来,让我母子得以团聚,这份大恩大德,我母子二人没齿难忘。日后你若是有任何差遣,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只要是我母子力所能及之事,你尽管开口,我绝无半句推辞,必定全力相助。”
张希安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谦卑,连忙说道:“王妃万万不可如此多礼,分内之事,理所应当,岂敢言功,更不敢受王妃如此大礼。王妃不必放在心上。”
宁王妃看着张希安这般不慕名利、忠心耿耿的模样,心中愈发感动,她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感激之语,随即抬手,示意身后侍立的两名贴身丫鬟上前。两名丫鬟双手各自捧着两个精致的锦盒,锦盒以上好的绸缎制成,绣着精致的花纹,她们缓步走到桌旁,轻轻将锦盒放在桌案上,随后逐一打开。
只见四个锦盒之内,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珍品,有金光闪闪的金银器皿,造型精致,工艺精湛;有圆润饱满的珍珠,晶莹剔透的翡翠,还有色彩艳丽的玛瑙、玉石,皆是价值连城的珍宝,珠光宝气,琳琅满目,在室内的光线下熠熠生辉。这些都是宁王妃私下积攒的体己财物,是她能拿出的最厚重的谢礼。
宁王妃看着这些珍宝,脸上挤出一丝歉意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歉疚,缓缓说道:“张长史,这些微薄的黄白之物与珍宝,聊表我母子的一片心意,虽是薄礼,却也是我的一片诚心。如今王爷不比以往,不在府中,我一介妇道人家,不善打理府中事务,也不懂经营,府中近来用度难免有些拮据,拿不出更丰厚的谢礼,实在是惭愧。这些东西,还望莫要嫌弃,务必收下。”
张希安见状,急忙连连摆手,言辞恳切,坚决推辞道:“王妃厚赐,在下万万不敢接受,也绝不能收。在下此番行事,从无求取财物之心,更无邀功之意,所求不过是世子爷能够平安归来,安心留在府中,不再受奔波之苦,王妃能够不再忧心思念,在下便心安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求。还请王妃收回赏赐,切莫再让在下为难。”
宁王妃见张希安态度坚决,丝毫不为财物所动,眼中的感动更甚,眼眶再度泛红,她强忍住泪水,笑着说道:“我在王府这么多年,见过无数趋炎附势、贪图名利之人,难得遇到你这般赤胆忠心、不慕名利、一心为王府着想的臣子,实在是王府之幸,是我母子之幸。你不必推辞,你的心意我明白,这份恩情我也铭记在心。你放心,待王爷归来后,我定会将此番你不顾凶险、护送世子归来的功劳,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告知王爷,王爷素来赏罚分明,定会重重酬谢你的大恩大德,绝不会亏待你。”
张希安闻言,知道再推辞下去,反倒显得刻意,便不再多言,只是对着宁王妃深深一揖,语气恭敬地说道:“多谢王妃美意,在下心领了。如今世子已然平安归来,王妃与世子也得以团聚,我不得不泼盆冷水。晚些,世子爷还是要走的。”
说罢,他直起身,对着杨二虎与王康递了个眼色,二人立刻会意,跟在张希安身后。三人对着宁王妃与阿良再次躬身行礼,随后脚步放轻,悄然退出偏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