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庙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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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边警六百里加急传到北京时已是深夜,嘉靖在深夜被唤醒,急急忙忙召内阁、六部、都察院来西苑仁寿殿议事。
辽东经常闹兵变。八个月前,即十八年闰七月,广宁卫的鞑军佟伏等人还作乱过一次,旋即被平,但这次兵变沦陷了三卫两城,非同小可。
兵部尚书张瓒首先发言道:“成化年间建州夷董山作乱,朝廷派军讨平,至今五六十年了,建夷未有反叛。
三万卫、辽海卫两卫鞑军防御塔鲁木方向,一向恭顺,百五十年来未出过岔子。
他们同时发难,是各自独立的,还是两方联动?
朝廷可敕令辽东总兵李凤鸣、副总兵刘大章及巡抚孙禬查明真相,以备决策。”
嘉靖皱了皱眉道:“今日组织兵部部议,做个收复方案,尽快报上来。
翟先生刚巡边归来,你对辽东之乱有何看法?”
翟銮答道:“臣奉命巡行九边,见辽东、海西夷人建房子住、耕种田地,其官制、卫所,与中原汉人相同。然而朝廷对待他们更为宽厚,与对待汉军不同。
夷兵耕种粮食不用上交兵部,居住在边墙内还有赏赐。朝廷这样做,实际上是让他们成为中原的屏障。
所以厚待夷人就是厚待中原,今日他们叛乱,应该是朝廷惠夷人惠得还不够。
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
重臣们面面相觑,没料到翟銮立意如此高远。
大家都没去过辽东,在辽东问题上没发言权,便将目光投向负责怀远柔人的礼部尚书严嵩。
严嵩出列道:“陛下,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夷狄如院墙外的野狗,每天想的就是跳入院墙来寇抄。
华夏之于夷狄,只有以夷制夷,岂有亏待自己的子民去讨好夷狄的道理?
无论鞑子兵变起因为何,凡辽东汉鞑杂居地区应做好防范,勿使事变范围扩大。
尤其要谨防沈阳城、辽阳城内的鞑子里应外合,朝廷应下令两城紧闭城门,监控城内鞑子。”
听起来严嵩比起一直待在翰林院里的翟銮更有见识,说的话很对嘉靖的口味。
辽北地广人稀,对于广有天下的大明来说算不上什么事,抚顺、铁岭的沦陷远不如前几次大同沦陷于乱兵更让人上心。
夏言出列道:“陛下,可令辽东巡抚、辽东总兵组织辽军反攻收复失地;另派工科给事中林庭壆前往勘之,查明兵变真相。”
这是常规操作,没有什么问题。嘉靖正要让内阁拟旨,张瓒却站出来又道:“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故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
辽海、三万、铁岭的鞑军人数,再加上建奴,微臣估计一、两万,则官兵若要取胜,非得出动六万兵力不可。
可辽东诸卫,实际在册兵员不过六万。再者辽东省诸卫,以广宁、宁远二卫战力最强,但他们要防御朵颜三卫,至多能抽出两个营伍四千多人;东宁卫要护卫辽阳城,也抽不出人来;其余复州卫、盖州卫、海州卫、金州卫皆远离边墙战力不强,可用之兵勉强有一万人。
故微臣建议从关内调集兵力,会同辽兵进剿叛军。”
嘉靖一听犹豫起来,夏言见状道:“陛下,臣以为可各个击破。令辽军集中兵力先收抚顺,再复铁岭。”
夏言的建议没问题。严嵩却在一旁道:“陛下,若我军出击抚顺建奴,则侧背易受铁岭叛军攻击,所以沈阳城至关重要。
臣建议兵部调金州、复州之兵进驻沈阳,以沈阳为前进基地,徐徐图之。”
严嵩在天寿山阳翠岭前曾显示过军事才能,今日言论老成持重,颇有见识。嘉靖赞许地看了严嵩一眼,对夏言道:“内阁按大宗伯所说拟旨吧!再任命工科给事中林庭壆为佥都御史,前去辽东勘察。”
这一番辽东之议,夏言明显被严嵩比下去了。
内阁里翟銮才干平平不能担责,内无君恩外无声望,哪怕资历最深也成不了首辅;和顾鼎臣一样从来构不成威胁。自十八年以来,圣上对严嵩更言听计从,很明显有意为严嵩在朝臣中树立威望。
大明一二品大臣都在殿内,首辅的脸面又一次被削。
夏言面色平静接旨,但心中波澜起伏。他按捺住对嘉靖的怒气,回到文渊阁吃过早餐继续处理政务。
嘉靖自以为把内阁、群臣玩弄于股掌之上,享受操纵牵线木偶的快感。谁任首辅就打压谁,连张孚敬都受不了他。其帝王心术令人不齿,当天下人是傻子。
权力腐蚀人性,在嘉靖身上展露无遗。
大明可恶的天子,当初以为是成祖,这时才知道还在其次;第一倒是嘉靖。大明不中兴则已,要中兴,首先就必须将嘉靖除去。
翟銮起复,使文渊阁轮班值夜的安排颇为宽裕,夏言忙完了工作回到家中,吩咐仆役将工科给事中林庭壆叫过来。
等仆妇送上茶带上门出去后,夏言开门见山道:“辽东鞑乱,是不是你们闽人在幕后操作?”
林庭壆,听这个名字不但是福建人,而且是闽县的。既然被夏言推荐巡视辽东,林庭壆自然心中有底,答道:“回首辅话,是我们几家商量后搞的。以鞑乱为由头一石二鸟,既烧了龙王庙的大船,又可以说朝廷征矿税引起鞑变。”
夏言早有预料,点头道:“叛乱不可持续太久,你们控制得住鞑虏吗?”
“请首辅放心,一切尽在掌握中。女直没有粮食,我们只须断了他们的粮食供应,官军收复失地易如反掌。”
夏言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一圈,指示道:“不可使事态扩大,要适可而止。任命敕书明天下来,你要尽快去辽东坐镇沈阳,掌控局面。”
辽东省的中部就是广阔的辽河平原。沈阳位于辽河平原的最东端,再往东就是千山山脉。沈北的铁岭、沈东的抚顺依托千山山口而建,成为沈阳的屏障,防御女直冲入辽河平原。
如今沈阳城四门紧闭,早已戒严。东城墙外全是黑鸦鸦的军民,约有数千人。
“将军,放我们进城吧!我们从抚顺跑过来,一天没进水米了!”
抚顺陷落,张永芳成为第一个投鞑的明军将领,他带着建奴去招降抚顺两堡,但总是有不愿意降建奴的人,抚顺一城两堡的军民跑了大半来到沈阳城下。
辽东巡按胡文举和沈阳卫指挥使站在城头看着城门口的难民。难民有老有小携家带口,约有一两千人。里面有不少人骑着马,穿着明军的胖袄,也有骑骡子、驴子的,赶着大车的。他们连夜出逃,跑了一百六十多里路,来到沈阳城下就跑不动了。
胡巡按眼见难民越来越多,在城头上坐立不安道:“天色已晚,他们若夜里暴露于野外,会冻死的。”
指挥使却道:“御史大人,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建奴的奸细?不如从城头吊下食物和水,让他们去辽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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