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自废武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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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大雪飘落,每一片雪花都仿佛带著沉甸甸的重量,缓缓地、无声地覆盖著这座庞大而古老的帝都。冬天已然走向尾声,但寒意却像是最后的疯狂,变本加厉地撕咬著天地间的一切。
「禁军回营!」
「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粗粝的吆喝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著一丝例行公事的敷衍和难以驱散的寒气。
一列玄甲禁军从皇宫那巨大的、仿佛巨兽之口的朱雀门中缓缓流出。
黑色的铁甲在雪光映照下反射出冰冷坚硬的光泽,如同一道移动的、沉默的铁流,沿著覆满厚雪的中央御道,朝著营寨的方向迤逦而去。
战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而密集的声响,在这近乎死寂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其实那吆喝毫无必要。
举目望去,京城最繁华的大街,此刻也宛如鬼域。
两旁的店铺十室九闭,朱门绣户皆被厚厚的白色覆盖,招牌幌子在寒风中无力地晃动。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雪花不知疲倦地旋转、飘落。
偶尔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夹著尾巴匆匆窜过,在雪地上留下几行梅花似的爪印,很快又被新雪掩埋。若仔细看去,路边隆起的积雪之下,不时会露出一截冻得青紫、僵硬如枯枝的手,或是一只穿著破烂草鞋、脚趾乌黑的脚。
那些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的可怜人,也称「倒卧」。
巡城的兵丁和更夫会定期清理,但总也清不完。
雪成了最廉价也最残酷的裹尸布,将这些卑微的生命无声地掩埋,只待来年开春,化为一滩污浊的泥水,连同他们的名字和故事,一起渗入地下,了无痕迹。
这里,可是京城,是天子脚下。
但偏偏,这里是京城。
这个冬天,冷得邪性。
连呼吸都仿佛带著冰碴,吸进肺里能引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即便是这些身负武功、气血远比常人旺盛的禁军士兵,在这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酷寒里,也一个个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冰冷的铁甲紧贴著里衣,寒气透骨。
低级武者的内力,在这天地之威面前,显得如此微弱无力。
梁进身处队列之中,步伐沉稳,与旁人无异。
他的面容,早已不是原本的模样。
通过《千面奇术》的精妙易容,他此刻顶著的,是一张属于「丁俊」的脸。
那个曾经与他同住一个营帐,睡在相邻铺位,沉默寡言到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小兵。
丁俊,是梁进精心挑选的「影子」。
此人亲人死完,性格孤僻,在军中几乎不与任何人深交,是最完美的替代品。
真正的丁俊,早已被梁进秘密送往西漠,用足够的金银安置,过上了他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安稳富足生活。
而梁进,则接过了他的身份、他的军籍、他的一切。
他太熟悉丁俊,所以这一年多的蛰伏,无人起疑。
他像一滴水,融入了这片黑色的铁甲海洋。
为的,是能让本体继续潜伏在帝国的心脏一一皇宫之中,日复一日,完成那至关重要的系统签到,汲取力量。
为的,更是有朝一日,那积压了太久太久的血海深仇,能够以最猛烈、最彻底的方式,讨还!此刻,梁进的目光穿透漫天风雪,扫视著这座被冰封的城市。
他的眼神平静,深处却蕴藏著比这严寒更冷的寒意。
冬天,在任何一个封建王朝,都是底层百姓的生死劫。
梁进前世的记忆碎片中,西汉元狩二年冬,一场大雪过后,长安周边「冻死者十之有三」。那是何等触目惊心的比例!
十人之中,便有三人熬不过这酷寒!
北宋煌煌开封,当时世界的顶级繁华之都,史书明确记载「冻死者无算」的严冬,竞有十六次之多!天子脚下,冻毙之人多到无法计数,偏远州县的惨状,简直无法想像。
而在这个拥有超凡力量的世界,普通人的境遇,并未好上多少。
京城的穷人买不起棉衣,只能用塞了芦花的「芦花衣」勉强御寒。
可面对今年这般百年罕见的奇寒,薄如纸片的芦花衣形同虚设。
炭价早已飞上了天,寻常的煤炭一秤要价三十文,上好的木炭更是暴涨至每秤二百文,成为了普通百姓消费不起的奢侈品!
取暖,成了奢望。
这些日子,梁进站岗时,不止一次听到老兵低声议论,哪条巷子又有一家几口抱在一起冻僵了,哪个鳏夫受不了这无边的寒冷与绝望,在破屋里悬梁自尽………
人命,在这冰天雪地里,贱如草芥,薄似飞雪。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巍峨森严、在雪幕中若隐若现的皇城轮廓。
那里,是另一个世界。
为了让后宫嫔妃们肌肤温润,体感舒适,朝廷征发了数万民夫,于京畿附近的山林大肆砍伐,烧制木炭。
运送炭薪的车队,在官道上络绎不绝,日夜不停。
供给皇家的炭,更是讲究到了极致。
御炉炭需得是「胡桃文、鹑鸽色」一木纹要像胡桃,颜色要如鹌鹑羽毛般匀净,每一块都需精挑细选。
皇宫殿宇之下,挖有纵横交错的「火道」,炭口设在殿外,热气通过火道直达每一间宫室,地上铺著暖炕。
炭火一生,热气蒸腾,置身其中,如沐春风,脚下地面温软如绵。
更有甚者,为了保证宫中乐师所用的铜制笙簧音色纯正清越,不受湿冷影响,内府司每日特供五十斤上等银炭,以锦缎熏笼承托乐器,精心熏焙。
仅仅为了几件乐器的「音色」,每日消耗的炭资,便足以让上百个贫苦人熬过整个冬天。
民间饥寒疾苦,皇族却依然在穷奢极欲。
当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梁进心中微微叹息,随后转回头,继续踏著积雪前行。
禁军队伍穿过死寂的街道,回到了城外那座被白雪覆盖、显得格外肃杀简陋的营寨。
营中不少箭楼、帐篷都被连日的大雪压垮,一片狼藉。
带队的军官咒骂著寒冷的天气,嗬斥著疲惫的士兵,命令他们立刻动手修复。
士兵们在嗬气成冰的严寒中,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双手,搬运木料,夯实地面,重新支起帐……一直忙碌到日头西斜,天色昏沉,才终于得到准许,返回各自营帐「休息」。
所谓的休息,不过是回到另一个冰窖。
营帐内并无取暖之物,寒意比外面好不了多少。
士兵们归营后第一件事便是以最快的速度卸下沉重的铁甲,然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钻进那并不厚实的被褥里,用身体那点微末的热量,艰难地抵御著无孔不入的寒冷。
「明天总算他娘的轮休了。」
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打破了沉默,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发抖:
「哥几个有啥打算?去喝两盅?暖暖身子?」
他说话时,目光却瞟向了营帐角落里,一个靠著铺位、神情木然的中年汉子。
「吴头,听说烟柳巷那边,新来了几个北边逃难来的姑娘,水灵得很,价钱也……也还凑合。」那士兵带著几分讨好,又带著几分同病相怜的戏谑:
「这大冷天的,不去找个相好的,悟悟被窝?」
那中年汉子,正是吴焕。
闻言,他擡起消瘦得颧骨高耸的脸,眼窝深陷,眼神浑浊而空洞,仿佛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
「喝个屁的酒!找什么相好?」
他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整个人缩成一团:
「这鬼天气,老子哪也不去,就在这帐里挺尸睡觉,睡他个天昏地暗。」
如今的吴焕,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梦想著在禁军出人头地的精悍汉子。
梁进刺杀太子一案,如同一场恐怖的瘟疫,牵连甚广。
据说震怒的皇帝原本打算在禁军中「清洗」所有与梁进有过密切来往的军官士卒。
最后还是禁军统领第一守正,在御前苦苦哀求,才勉强让皇帝收回了成命。
然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一场无声却残酷的贬斥在所难免。
曾经提拔梁进、对梁进颇为赏识的营将刘书勋,被一纸调令,打发到某个边陲苦寒之地担任闲职,形同流放。
而吴焕,这个好不容易靠著钻营和资历,爬到「行长」位置的汉子,被一撸到底,连降数级,直接打回原形,成了只管十个大头兵的「帐头」。
多年的努力与野心,一夜之间化为泡影。
至于同样因梁进而受益升迁的王全,也没能幸免,从「旗佐」降回了「帐副」。
这场无妄之灾,对吴焕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年纪,在禁军这个看重资历和背景的地方,经历过这样一次政治污点般的贬斥,这辈子基本已经到头了。
晋升之路彻底断绝,能勉强保住这个军籍,苟延残喘,已是万幸。
于是,他变得格外颓唐,对训练、晋升、同僚交往,乃至生活本身,都提不起丝毫兴趣,整日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
营帐里的士兵们闲聊时,也都心照不宣地避开「梁进」这个名字。
那是禁军中一个不可触碰的禁忌,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雷区。
谁都知道,那个曾经和他们同吃同住、一起操练的「梁兄弟」,如今是皇帝陛下心头最深的刺,最大的耻辱。
议论他,等同于自寻死路。
而活下来的这些士兵,也在那场案件之中终于看透了皇家的冷酷与翻脸无情。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他们不再对未来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变得越发放纵和及时行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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