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吃大户(1/2)
接下来几天,白夜的工作变得简单又重复。
拿着话筒,站在各个剧场的台上或者观众席前。
“手机静音。”
“拍照别开闪光灯。”
“演出期间不要说话。”
“散场的时候慢慢走,别挤。”
三句话,翻来覆去地说。
有时候是水剧场,有时候是国乐剧院,有时候是沈家戏园。地方不一样,观众不一样,但说的话,都一样。
老黄偶尔会过来看看,站在旁边听两句,然后点点头,端着保温杯走了。
当然,白夜也看戏了。
是真的坐下来,认认真真地看。
第一场是莎士比亚。
具体哪一出他没记住,好像是《哈姆雷特》,又好像是《李尔王》。台上的人说着一口翻译腔的台词,情绪饱满,动作夸张,时不时还来一段独白。
白夜坐在那儿,努力让自己进入状态。
十分钟后,他放弃了。
不是不好。
是真的没感觉。
那些台词从他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出来,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台上的演员在哭在笑在崩溃,他坐在底下,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陈都灵。
她倒是看得认真,眼睛盯着台上,一动不动。
白夜收回目光,继续坐着。
屁股有点麻。
第二场是《第十二夜》。
也是莎士比亚的。
台上的人穿着古装,说着俏皮话,偶尔还来点夸张的肢体动作。底下笑声不断,气氛热烈。
白夜也笑了。
但不是因为剧情,是因为旁边有人笑得实在太大声,他被传染了。
戏演完的时候,他跟着鼓掌。
老黄问他:“好看吗?”
他想了想。
“还行。”
老黄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第三场是高跷上的华尔兹。
这个他期待过。
名字听着挺有意思的——踩着高跷跳华尔兹,应该挺新鲜。
开场的时候,确实新鲜。
几个人踩着高高的木跷,在台上转圈、起舞、交错,灯光打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看起来确实有点梦幻。
白夜看了五分钟。
又看了五分钟。
然后他发现,自己还是没感觉。
不是不好,是真的get不到。
他看了一眼周围。
观众席坐得满满的,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台上,表情投入,时不时鼓掌叫好。
这个戏,很受欢迎。
他看得出来。
但那种“受欢迎”,跟他没关系。
就像莎士比亚跟他没关系一样。
他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完了全场。
鼓掌的时候,他拍得很认真。
老黄凑过来,小声问:
“这次感觉怎么样?”
白夜想了想。
“挺好的。”
老黄看着他。
“真的?”
白夜点点头。
“真的。”
他没撒谎。
确实挺好的。
只是他不懂而已。
不懂没关系,戏还在演,掌声还在响。
白夜觉得可能除了青蛇没有他喜欢的戏了,直到看了一场独角戏才有所改变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
台上只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穿着素净的衣服,站在一张椅子旁边。
然后她开口。
不是一种声音。是很多种。
小女孩的稚嫩——
“墙壁里有个声音!”
母亲的疲惫——
“别胡说,快睡觉。”
邻居的八卦——
“听说了吗?那家的男人……”
老人的沙哑——
“世道艰难啊……”
白夜一开始没太在意。独角戏嘛,一个人演多个角色,他见过。
但看着看着,他发现自己坐直了。
那个女人,一个人在台上变来变去。
她弯腰驼背,就是老头子。她挺直腰板,就是母,她缩着脖子,就是那个害怕被发现的男人,她跳起来转圈,就是穿着婚纱的女儿。
没有换装。没有道具。没有背景。
就是她一个人。
和一张椅子。
白夜听着那个故事。
小女孩在墙壁里听到了声音。她以为是精灵。她和精灵说话,告诉他自己的秘密,问他为什么不出来玩。
精灵说:我不能出来,出来就会消失。
小女孩信了。
她长大了,恋爱了,结婚了,生孩子了。
精灵还在。
直到有一天,母亲老了,躺在床上,拉着她的手,说出那个秘密。
“墙壁里的人,是你爸爸。”
白夜愣住了。
他看着台上那个跪在地上、捂着嘴的女人——她刚演完女儿,现在又变成了母亲。
母亲的声音很轻:
“他不是不想出来。是不能出来,出来就会死。”
女儿跪在那儿,眼泪流下来,她当然知道,小时候不知道,长大了也知道啊。
戏继续演。
父亲在墙壁里藏着,他直到女儿出嫁的那天,听到院子里的鞭炮声。他摸黑从墙壁里钻出来,偷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缩回去。
女儿不知道这个。
但是她知道,她穿着的婚纱是精灵给她做的,他一定在看她,她在院子里转圈,给墙壁里的“精灵”看。
戏演完的时候,全场起立鼓掌。
妇女站在台上,鞠躬,再鞠躬,再鞠躬。一个人,演了一个小时,三十多个角色。
老黄在旁边问他:
“这次感觉怎么样?”
白夜想了想。
“这个,我能感觉到。”
他顿了顿。
“特别好。”
晚上7点,白夜终于等到了万历十五年,看到有这个就特别期待。
白夜对《万历十五年》这部戏,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感受。
他是冲着书名来的。那本书他读过,讲的是明朝那个看似平淡却暗流涌动的年份。张居正死后被清算,申时行在夹缝中求存,戚继光英雄末路,海瑞孤臣孽子般活着,万历皇帝用不上朝来对抗文官集团,李贽在牢里用剃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戏开始了。
没有他想象中的历史剧样子。没有华丽的明朝服饰,没有宫廷布景,没有皇帝与大臣的对话交锋。
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块投影幕布,几张黑色椅子。
六个人,轮番走出来。
他们不演对手戏,不对话,只是站在那儿,对着空气说话,独白。张居正说他的改革,申时行说他的无奈,戚继光说他的战场,海瑞说他的清廉,万历说他的憋屈,李贽说他的狂狷。
一个人说完,下一个人接上。
像六条平行线,永远不交汇。
白夜努力去听,去感受。
他听到张居正的雄心,也听到申时行的圆滑。他看到戚继光的悲壮,也看到海瑞的固执。他感受到万历的压抑,也感受到李贽的绝望。
但这些东西,像碎片一样散落着,拼不成他想象中的那幅画。
第三场,戚继光的故事用京剧来演。鼓点急促,唱腔高亢,演员的身段里带着武将的杀气。
第五场,突然插进来一段昆曲《牡丹亭》
白夜愣住了。
他知道《牡丹亭》是万历年间写的,他知道这可能是呼应时代背景。
但那一刻,他就是接不上。
还有那个演万历皇帝的女人。她穿着龙袍,站得很直,声音却是女人的声音。那不是反串,那是故意让你知道——这是个女人在演男人。
白夜看着那个龙袍下的女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是疏离,是陌生。是他与这场戏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戏演完的时候,他跟着鼓掌。
旁边有人激动地说:“太牛了!这才是戏剧!”
可能这就是先锋戏剧吧,
白夜以为的是对台戏,结果是独白戏。
他想起那本书的结尾:
“在这个时候,中国的社会好像一辆笨重的战车,在历史的泥潭中缓慢前行。车上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推动它前进。但车轮陷得太深,泥巴太厚,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他忽然有点明白这部戏在说什么了。
六个独白,就是六个推车的人。他们各自用力,各自呼喊,但谁也听不见谁。
所以不让他们对话。
因为他们本来就没能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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