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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风小番外(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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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

夏天来得很早,塞外的风吹过雁门关的城墙,已经带上了几分燥热的土腥味。

中军大帐内,牛油巨烛燃烧着,发出轻微的剥啄声,将案台前的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谢无争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布衫,袖口用布带扎紧,正微微俯身,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筹,在沙盘上拨弄着代表北燕军队的红色小旗,神色专注平静,油灯的光晕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原本有些清冷的眉眼。

帐帘被人猛地掀开,一阵夜风卷着外面的尘土灌了进来。

林锋大步走入帐中,随手扯下头上戴着的铁盔扔在旁边的木架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他身上穿着玄黑色的轻甲,甲叶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和泥土,整个人带着一股刚刚从战场上厮杀下来的肃杀之气。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滴进衣领深处,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谢无争没有抬头,只是将手边的镇纸向右推了半寸,刚好压住被风吹起的地图边缘,声音温和:“左营的防线稳住了?”

“那老贼想趁夜偷营,被我带人堵在坡下杀退了。”林锋走到案台边,抓起上面的粗瓷茶壶,仰起脖子猛灌了一大口凉茶,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清晰的吞咽声,“留下了三百多具尸体,他至少半个月内不敢再动弹。”

喝完水,林锋随意地抹了一把嘴角,目光落在沙盘上,眉头微皱:“你还在看雪山那条线?那地方常年积雪,战马根本过不去,北燕人不可能从那里绕后。”

谢无争直起身,放下手中的竹筹,转身看向林锋。

半年时间,眼前的少年将军抽条长高了些许,肩膀更宽,身形更加挺拔,原本带着几分张狂的眼神里,如今沉淀下了真正经历过尸山血海后的冷硬沉稳。

“战马过不去,不代表步卒过不去。”谢无争走到旁边的水盆前,拧了一条干净的湿布巾递过去,“擦擦脸。那群人阴险,正面强攻受挫,必定会寻找奇袭之策。”

“雪山虽险,但若是能派出一支三千人的精锐翻过去,就能直接切断我们的粮道。”

林锋接过布巾,在脸上胡乱擦了几下,将血污和泥土擦去,露出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庞,他随手将布巾扔回水盆里,水面顿时晕开一圈淡红色的血丝。

“三千精锐翻雪山,能活下来一半就算不错了。”林锋走到沙盘另一侧,双手撑在边缘,盯着那座白色的山峰模型,“不过你说得对,不得不防。明日一早,我让斥候营往那边加派两队人手。”

谢无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这半年里,两人并肩作战,已经形成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林锋主外,冲锋陷阵,斩将夺旗。

谢无争主内,运筹帷幄,统筹后勤。

整个雁门关的守军都知道,林少将军身边有一位姓谢的军师,看似病弱温吞,实则算无遗策,往往在谈笑间便能定下退敌之计。

“行了,公事谈完了。”林锋突然直起身,走到帐角的一个木箱前,弯腰从里面提出两个被泥土封着口的黑色酒坛,转身走回来,将其中一坛重重地顿在谢无争面前的案台上。

拍开泥封,一股浓烈的辛辣酒气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帐内的血腥与土腥味。

“云州老窖。”林锋扬了扬眉,抓起案台上的两只粗瓷大碗,倒得满满当当,酒液在碗沿晃荡,洒出几滴落在地图上,晕开一片深色。

“半年前说好的,赢了请你喝酒。这半年打的仗太多,这顿酒一直欠着。前几日后方运送粮草,我特意让人夹带了两坛过来。”

他端起其中一碗,递到谢无争面前。

谢无争看着面前这碗烈酒,又看了看林锋的眼睛,他没有推辞,伸手接过瓷碗。

“敬这半年的死人,也敬活人。”林锋端起另一碗,在谢无争的碗边重重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谢无争仰起头,将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流下,烧灼感一路蔓延到胃里,激起一阵剧烈的热意,他放下碗,眼底多了一丝水光,连带着眼尾也泛起微红。

林锋同样一口干了,随手用手背抹去嘴角的酒渍,长长地呼出一口热气。

“痛快。”林锋低笑了一声,转身走到旁边的木架前,开始卸甲。

他动作熟练地解开肩吞的搭扣,沉重的扎甲被一件件剥落,堆叠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随着最后一件胸甲落地,林锋身上只剩下一件黑色的中衣。

中衣的左肋处,有一道长约三寸的裂口,暗红色的血液已经干涸,将布料死死粘在皮肉上。

谢无争的视线落在那道裂口上,眉头一动,他走到帐篷角落的木箱旁,取出伤药、绷带和一把锋利的剪刀,端着刚才那盆水走了过来。

“坐下。”谢无争指了指旁边的木榻。

林锋没有反驳,依言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谢无争。

谢无争拿着剪刀,顺着中衣的裂口剪开布料。干涸的血液粘连着皮肉,剥离时发出细微的撕裂声,林锋的肌肉瞬间绷紧,呼吸沉了几分,但身体却纹丝未动,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

伤口不深,但边缘皮肉翻卷,是被北燕人的弯刀带出的倒刺剐伤的。

谢无争将布巾在水中洗净,拧干,动作平稳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污。

林锋低头看着谢无争垂落的眼睫,目光顺着对方挺直的鼻梁滑落到紧抿的薄唇上。帐内的烛火摇曳,在谢无争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光影。

伤口包扎妥当,两人重新端起酒碗。

酒喝到一半,那个一直压在箱底的信封被林锋丢了出来。

信封在木案上滑行了一段距离,撞到酒碗边缘停下。

信纸已经有些发黄,封口处的印泥裂了一道纹。

谢无争正在擦拭剪刀上的血迹,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这是什么?”他问。

“催命符。”林锋嗤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他也不擦,任由酒渍在下巴上风干。

“老头子从京城寄来的,说是给我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礼部尚书的孙女,知书达理,温婉贤淑,让我打完这仗就滚回去成亲。”

谢无争放下了剪刀。

帐内的烛火爆了一个灯花。

“礼部尚书家的千金。”谢无争语气听不出情绪,“门当户对,是桩好姻缘。”

“好个屁。”林锋骂了一句粗话,身体向后仰去,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展着,“你知道老头子信里怎么说的吗?他说我不小了,该收收心了,别整天在外面野,早点成家立业,给林家留个后。”

林锋转过头,看着谢无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留后。在他眼里,我这条命的价值,就是为了给林家传宗接代。如果我死在战场上,只要留了个种,他大概也不会太伤心。毕竟林家香火没断,他的面子也没丢。”

谢无争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那封信。信封很轻,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却承载着两个家族沉甸甸的期望和算计。

“那你怎么想?”谢无争问。

“我怎么想?”

林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肩膀都在颤抖,他笑够了,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抢过谢无争手里的信,当着他的面,一点点撕成了碎片。

纸屑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混入尘土中。

“我死了也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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