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二度(2/2)
看着两个孩子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芸娘脸上的强装镇定终于垮了下来,露出一丝疲惫和后怕。
“紫衿,”她走到院中的石凳旁坐下,声音低哑,“今日之事,太过巧合,也太过凶险。南霁风绝非泛泛之辈,他既然见到了庭儿和小予儿,必会起疑。”
紫衿在她对面坐下,眉头紧锁:“我也觉得蹊跷。醉仙楼那么大,偏偏就在楼梯口遇上。而且看南霁风当时的眼神,他分明对庭儿有印象。”
“何止有印象。”芸娘揉了揉眉心,“他主动叫出了庭儿的名字。这说明,郯城那两次相遇,他记得清清楚楚。以他的身份和心性,怎么会对两个偶遇的南灵孩子如此上心?除非……”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紫衿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心头一跳:“除非,他当时就注意到了阁主?或者……他后来查过阁主和孩子们?”
芸娘缓缓点头,脸色更加难看:“都有可能。阁主当年在南灵身份特殊,虽然极力隐藏,但未必没有蛛丝马迹留下。若南霁风有心去查……再加上如今秋沐就在他王府里,他若是将两个孩子与秋沐联系起来……”
后果不堪设想。
紫衿握紧了剑柄:“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立刻转移?”
芸娘摇头:“不可。此时贸然行动,反而容易暴露。南霁风若真起了疑心,此刻我们周围恐怕已有眼线。一动,便是自投罗网。”
“难道就坐以待毙?”
“当然不是。”芸娘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先按兵不动,一切如常。你立刻想办法,将今日之事告知阁主,让她心里有数。同时,让楼里的姐妹们打起精神,这段时间出入务必小心,所有陌生人靠近,都要提高警惕。”
“是。”紫衿应下,却又担忧道,“那阁主那边……她独自在王府,若是南霁风问起……”
“阁主聪慧,自会应对。”芸娘道,语气里却掩不住担忧,“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稳住自己,不给她添乱。还有,加紧与秘阁其他据点的联络,万一生变,我们要有后路。”
紫衿重重点头,起身便要离去安排。
“等等。”芸娘叫住她,从袖中取出那枚刻着三道纹的竹哨,递过去,“将这个,想办法送到阁主手里。告诉她,事急,需速决,但更要……万事小心。”
竹哨冰凉,在昏暗的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泽。
紫衿接过,紧紧握在手心,像是握着一份沉甸甸的嘱托。
醉仙楼外,南霁风并未立即离去。
他负手立在酒楼檐下,玄色衣袍融入渐深的暮色,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灯笼的光晕里映出明灭不定的光。
方才那两个孩子的脸,尤其是那个叫“庭儿”的小男孩沉静的眼神,总在他脑海里盘旋。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那份隐约的熟悉感……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不疼,却让人无法忽视。
还有芸娘。
当时只以为是寻常的娼妓,如今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能带着两个孩子潜入北辰京城,举止从容,应对得体……绝非寻常百姓。
南霁风眸色转深,抬手,极轻地吹了一声口哨。
哨音未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三步远处,单膝跪地,正是他麾下最得力的暗卫之一,苏罗。
“王爷。”苏罗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去查。”南霁风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芸娘马车消失的街角,“刚才离开的那辆马车,去了哪里。车上的妇人,还有那两个孩子,什么来历,何时入的京,住在何处,与何人来往——事无巨细,本王都要知道。”
“是。”苏罗应得干脆利落。
南霁风顿了顿,补充道:“重点查那个男孩,叫‘庭儿’。还有,查查他们与南灵国。”
苏罗心头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属下明白。”他顿了顿,又问,“若遇阻拦,或对方警觉……”
“暗中进行,勿要打草惊蛇。”南霁风道,“若有危险,保你自身为先。本王要的是消息,不是尸体。”
“遵命。”苏罗领命,身影一晃,便融入了街角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南霁风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晚风带着寒意卷起他的衣摆,他才转身,朝着睿王府的方向走去。
长街华灯初上,人流依旧熙攘。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酒楼里传出的丝竹声……交织成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可南霁风行走其间,却只觉得这繁华底下,暗流汹涌。
太子的动作,北武帝的病情,朝中暗藏的势力,还有今日意外出现的两个孩子和那个神秘的芸娘……无数线索在脑海中翻腾,像一团乱麻,暂时理不出头绪。
但他有种直觉,这一切,似乎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指向那个被他藏在逸风院里,看似痴傻,却总能牵动他所有心绪的人。
秋沐。
他想起今日在马车里,她推开凤钗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抵触;想起她问起公输行时,那片刻的“清明”;想起她靠在藤椅上“熟睡”时,微蹙的眉头和蜷缩的指尖……
真的,全都只是疯傻之下的无意之举吗?
南霁风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睿王府,逸风院。
暮色四合,庭院里的灯笼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晕。樱花树在晚风中轻摇,落英无声。
秋沐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画册,目光却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没有焦距。
兰茵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进来,见她又在那里发呆,轻轻叹了口气,将药碗放在小几上:“郡主,该喝药了。”
秋沐像是没听见,依旧望着窗外。
兰茵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声音放得更柔:“郡主,喝了药,头就不疼了,好不好?”
虽然知道在装疯,但睿王府人多眼杂,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秋沐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黑褐色的药汁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然后伸手,接过了药碗。
药很苦,带着浓重的草木腥气。她面无表情地一口口喝着,仿佛尝不出滋味。
兰茵在一旁看着,心里发酸。她知道这药里加了安神的成分,能缓解蚀心散的后遗症,但也让阁主整日昏沉,难得有清醒的时候。可若不喝,头痛起来更是折磨人。
一碗药见底,秋沐将空碗递给兰茵,嘴唇微微抿着,似乎还在回味那苦涩。
兰茵连忙递上一小碟蜜饯:“郡主,吃颗蜜饯甜甜嘴。”
秋沐却摇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低声说:“苦……心里苦,吃糖……也没用。”
这话说得含糊,带着痴傻之人特有的逻辑,兰茵却听懂了,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连忙背过身,假装去收拾药碗,深吸了几口气,才将情绪压下去。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兰茵心头一紧,连忙收敛神色,垂首退到一旁。
南霁风的身影出现在月亮门口,玄色衣袍上沾着夜露的湿气,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在看到窗边那个纤细身影的瞬间,那疲惫便化为了深沉的柔和。
他挥手示意兰茵退下,兰茵无声地行礼,端着药碗快步离开,将空间留给两人。
南霁风走到软榻边,没有立即坐下,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秋沐苍白的侧脸上。暖黄的灯光映着她的轮廓,柔和得有些不真实,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沐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我回来了。”
秋沐像是被他的声音惊动,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神落在他脸上,看了片刻,才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南霁风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出手,想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秋沐却像是受惊般,猛地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触碰。
手僵在半空,南霁风眼底闪过一丝黯然,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转而拿起她放在膝上的画册:“在看什么?”
画册摊开的那一页,画的是一只小狐狸躲在树洞里,怯生生地看着洞外的猎人。色彩鲜艳,笔触稚嫩。
秋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画册,伸出纤细的手指,点了点那只狐狸,声音轻得像呓语:“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