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十一(1/2)
南霁风喉咙发紧,几乎无法呼吸。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深切的痛楚和愧疚:“沐沐……你爹娘……他们……已经不在了。”
秋沐的身体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看着南霁风,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这是一句玩笑的痕迹。
其实她心如明镜,哪有什么爹娘。娘亲很早就去世了,就连秋兴刚都不是她自己的亲生父亲。她压根就没有亲生父亲的线索,一点也没有。
“是……什么时候的事?”许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飘忽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
“很多年前了。”南霁风将她重新紧紧拥入怀中,不让她看到自己眼中翻涌的剧烈情绪,“沐沐,都过去了。你还有我。以后,我会照顾你,保护你,再不会让你受任何伤害。我发誓。”
他的承诺沉重而坚定,却让怀中的秋沐,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和讽刺。照顾?保护?就是将她关在逸风院,抹去她的过去,让她像个无知孩童般依赖他吗?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肩膀轻轻颤抖,仿佛在消化这巨大的、突如其来的悲痛。
良久,她才闷闷地、带着浓重鼻音问:“那……我生病的时候,那些事……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我都不太记得了。我是不是……很麻烦?有没有……给你添很多乱子?”
她问得卑微而小心,带着刚清醒之人对自身“异常时期”行为的不确定和羞惭。
南霁风心头一酸,更紧地抱住她:“没有,沐沐一点都不麻烦。你很乖,很好。只是……偶尔会害怕,会想家,会……说一些梦话。”他顿了顿,试探着问,“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梦话吗?或者,有没有印象特别深的事?”
他在试探,试探她是否记得昨日提及“雪樱院”和“药膏”的事。
秋沐在他怀中轻轻摇头,声音带着疲惫和茫然:“不记得了……只觉得很累,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像有很多影子,但又抓不住。有时候……会闪过一些画面,白色的花,很香……还有……很苦的药味……但都太快了,看不清,也想不明白。”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南霁风,我是不是……病得很重?以后……还会再变成那个样子吗?我……我好怕……”
她的恐惧如此真实,带着对自身状况的无助和对再次“迷失”的深深畏惧。这份恐惧,彻底打消了南霁风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看来她是真的不记得“雪樱院”的具体了,只是记忆混乱中残留了一些模糊片段。至于昨日的言行,恐怕也只是意识混沌下的本能反应。
“不会的。”他捧住她的脸,望进她湿润的眼眸,郑重承诺,“苏先生的医术很高明,你会慢慢好起来的。以后,我会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绝不会再让你出事。别怕,有我在。”
秋沐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疼惜和坚定,心中那根冰冷的弦,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她很快将这股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轻轻点了点头,将脸重新靠回他肩上,闭上了眼睛,仿佛累极了。
“睡吧,我守着你。”南霁风柔声道,扶着她躺下,为她盖好被子,自己则在床边坐下,握着她微凉的手,目光片刻不离她的脸。
秋沐没有睁眼,呼吸渐渐平稳。她知道,今夜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
只是,装傻不易,装这半醒半迷、痛苦茫然的清醒,更需耗费心神。而她的时间,不多了。
三日后,皇城,太和殿侧殿——“医选司”临时衙署。
经过紧锣密鼓的筹备,由太子南记坤总领,太医院、礼部、京兆府协同的“医选司”正式开衙,开始接待四方应诏而来的医者。衙署内外人头攒动,各地口音的医者、药童、随从络绎不绝,负责登记、初筛的官吏忙得焦头烂额。
在这片喧嚣中,一位年约四旬、肤色微黄、眼角带着细纹、穿着半旧青布长衫的游方郎中,背着一个陈旧的藤编药箱,随着人流,缓缓走到了登记处前。他神色平静,目光温和中带着一丝市井郎中的圆滑与谨慎,递上了自己的路引和一份略显陈旧的荐书。
“姓名,籍贯,师承,擅长病症。”登记的吏员头也不抬,机械地问道。
“草民罗十一,潭州人士。幼时随一位云游道人学过几年医术,擅治些寒热毒症、疑难杂症。这是‘仁济堂’周掌柜为草民写的荐书。”郎中的声音不高,带着些许南方口音,吐字清晰。
吏员接过路引和荐书,仔细看了看。路引是真的,潭州府衙开具,有些年头了。荐书是京城老字号“仁济堂”大掌柜的亲笔,加盖了私印,言辞间对这罗郎中的医术颇为推崇,尤其提到他对南疆湿热毒瘴、北地寒邪入体等奇难杂症颇有心得。
“仁济堂”的周掌柜,与东宫一位采办太监是姻亲,这在京城不算秘密。吏员心中有了数,态度稍缓,抬头打量了这罗郎中几眼,见其貌不扬,但眼神清正,不似招摇撞骗之徒,便点了点头:“进去吧,西厢第三间,刘太医负责初筛。记住,进去后少说话,多听多看,太医问什么答什么,不可妄言。”
“是,多谢大人提点。”罗十一——易容后的洛淑颖,躬身道谢,背着药箱,步履平稳地走进了衙署深处。
西厢第三间内,太医院一位姓刘的院判正在为几名医者“初筛”,无非是问些医学典籍、常见病理、用药心得,考较基本功。轮到洛淑颖时,刘太医照例问了些问题。洛淑颖对答如流,引经据典恰到好处,既显功底,又不张扬,尤其在谈及寒热毒症辨证时,见解独到,让刘太医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嗯,底子不错。”刘太医捻须点头,“不过,陛下龙体欠安,非比寻常。你既擅治寒热奇症,可有何独特见解或方略?”
洛淑颖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回太医,草民以为,病症无论寒热,皆由阴阳失衡、邪气内侵所致。诊治之道,首在辨证精准,次在用药得当,尤需注重病人本身气血盈亏、脏腑强弱。若陛下之疾确属沉疴顽疾,恐非一味攻伐或滋补可解,需寻其根源,徐徐图之,或可佐以针灸、艾灸、药浴等法,内外兼治,调和阴阳。”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夸口包治,又显出了扎实的理论基础和全面的诊治思路,更重要的是,强调了“徐徐图之”,这正暗合了某些人希望“控制”而非“立刻治愈”的心思。
刘太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点头:“言之有理。你且在外等候,稍后会有内侍引你们入宫,面见太子殿下和太医院诸位同僚。记住,宫内规矩大,谨言慎行。”
“是,草民谨记。”洛淑颖再次躬身,退到一旁静候。
她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一个时辰后,包括洛淑颖在内的五位通过初筛的医者,被一名内侍引着,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了东宫的一处偏殿。南记坤并未亲自接见,而是由太医院院使、两位院判,以及东宫一位管事太监共同考核。
考核更为严苛,涉及脉案分析、疑难病症推演、甚至当场辨认数种珍稀药材。洛淑颖凭借着深厚的医术底蕴和事先充分的准备,应对从容,虽未刻意张扬,但其扎实的功底、清晰的思路、以及对几味罕见药材性味的精准描述,还是让几位太医暗暗点头。
最终,五位医者中,有两人被淘汰。洛淑颖和另外两位医者,获得了入宫为北武帝“请脉”的资格。但并非立刻就能面圣,需在宫中辟出的“侍医所”暂住,由专人“教习”宫规礼仪,观察数日,确认无异常后,方可轮流入乾元宫请脉。
这在意料之中。洛淑颖随着引路太监,住进了位于皇宫西北角一处僻静院落“侍医所”。
这里已有数位早几日入选的医者住着,彼此见面,只是客气地点头,并不多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竞争和谨慎。
洛淑颖被安排在一间狭小但洁净的厢房。她放下药箱,仔细检查了房间各处,确认没有异常的窥探孔洞或机关,才稍稍放松。她从药箱夹层中,取出一个极小的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张卷成细条的纸条,上面是公输行用密语写的简短消息:已联络师妹,安。京中暗桩已动,待命。
看到“已联络师妹,安”几字,洛淑颖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丝。阿沐知道她入宫了,并且安然无恙,这便是最好的消息。她将纸条就着烛火烧掉,灰烬碾入窗台花盆的泥土中。
接下来的两日,洛淑颖谨言慎行,跟着教习太监学习宫规礼仪,与其他医者也保持适当的距离,既不显得孤僻,也不过分热络。她暗中观察着宫中的守卫布置、人员往来,尤其是通往乾元宫方向的路径和岗哨。
第三日午后,轮到她与其他两名医者,在太医院一位院判和数名太监、侍卫的陪同下,前往乾元宫,为北武帝“请脉”。
乾元宫是皇帝寝宫,此刻宫门内外守卫森严,气氛肃穆凝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沉疴之气。所有人在宫门外便需解下随身物品,净手漱口,换上特制的、熏过药的罩衣,方可入内。
洛淑颖低眉垂目,跟在队伍末尾,步入这座象征着天下最高权力的宫殿。殿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帘幕低垂,数十盏长明灯静静燃烧,映照着空旷而华美的大殿,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暮气和病气。
龙榻之上,重重帐幔之后,隐约可见一个瘦削的人形轮廓,气息微弱。榻边,数名太医垂手侍立,神色凝重。李太后并未在此,只有南记坤侍立在榻前不远处,面色沉静,目光却不时扫过进殿的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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