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锡帛(1/2)
夜已深,乾元宫内只余几盏长明灯,映照着龙榻上北武帝沉寂的面容。洛淑颖扮作的“罗十一”今夜轮值,与另一名太医在外间屏风后值守。殿内焚着那特殊的、带着寒梅清冽气息的安神香,药味与熏香交织,空气凝滞。
洛淑颖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心神高度集中,耳力提升到极致,捕捉着殿内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连日来,她根据北武帝的脉象变化,在冯院使的“固本方”基础上,极其小心地调整了几味辅助药材的用量和配伍,并辅以特定的、能温和疏导淤滞气血的指法按摩穴位。她不敢用猛药,不敢下重手,只能以最稳妥、最不易察觉的方式,尝试着松动那盘踞心脉的阴寒枷锁。
今夜,她隐隐有种预感。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忽然,龙榻之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咳嗽。
不是往日昏睡中的呓语或含糊呻吟,而是带着明显意识的、试图清嗓的咳嗽声!
洛淑颖与值守太医几乎同时睁眼,霍然起身!内间守夜的宫人也惊醒了,慌忙凑到榻前。
只见北武帝紧闭多日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那双曾经锐利如鹰、如今却浑浊黯淡的眼睛,先是茫然地转动着,似乎无法聚焦,好一会儿,才逐渐对上了围拢过来的、几张或惊或喜的脸。
“陛、陛下?您醒了?!”近身伺候的老太监激动得声音发颤,老泪纵横。
北武帝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嘶哑的音节,几乎难以辨认。他试图抬手,手臂却沉重得仿佛灌了铅,只微微抬起一点,便无力地垂落。
“水……”终于,一个相对清晰的字节,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
“快!温水!”老太监一叠声地吩咐,早有伶俐的宫人端来温度适宜的温水,用银勺小心翼翼地喂到北武帝唇边。
北武帝就着勺子,极其缓慢地咽了几小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显然极为费力。但那双眼睛,却随着这几口温水下肚,渐渐凝聚起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神采。
“陛下,您感觉如何?可还有何处不适?”冯院使接到消息,连外袍都来不及披,只穿着中衣便匆匆赶来,跪在踏凳上,手指颤抖地搭上北武帝的脉搏。
脉象依旧沉寒,但原本那几乎凝滞不动、深植骨髓的阴寒死气,此刻却仿佛冰层裂开了一道细缝,有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机,在缓缓流淌。虽然这生机依旧被强大的寒毒包裹、压制,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但确确实实,是“活”过来了!
“陛下脉象……确有好转!”冯院使声音激动,却又强行压抑着,“只是……陛下龙体依旧极度虚弱,心脉受损严重,万万不可激动,需绝对静养!”
这时,得到消息的南记坤、李太后,甚至深夜仍在宫中处理政务的南霁风,都陆续赶到了乾元宫。
殿内瞬间跪倒一片。南记坤与南霁风跪在最前,李太后则径直走到龙榻边,看着终于睁开眼的北武帝,饶是她一贯沉稳,此刻眼中也泛起泪光,握住北武帝枯瘦的手,哽咽道:“皇帝……你终于醒了。”
北武帝的目光缓缓转动,依次看向李太后、南记坤、南霁风,以及跪在后方的太医、宫人。他的眼神依旧混沌,带着重病初醒的迷茫和疲惫,但在扫过南霁风时,似乎几不可察地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朕……睡了多久?”北武帝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气息微弱,但总算能成句。
“回父皇,您已昏睡月余。”南记坤恭声回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悲痛与欣喜,“儿臣与皇祖母、王叔及太医院日夜忧心,如今父皇苏醒,实乃祖宗保佑,万民之福!”
“月余……”北武帝闭上眼,似乎消化着这个信息,胸膛微弱地起伏了几下,再睁开时,眼中疲惫更甚,“朝政……”
“太子监国,与内阁及诸位大臣协同理政,诸事尚算平稳。皇帝不必忧心,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龙体。”李太后温声安抚,拍了拍他的手背。
北武帝“嗯”了一声,目光又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跪在太医后方的洛淑颖身上。他并不认识这张平凡的中年男子面孔,但方才冯院使禀报时,似乎提到了“罗先生”的方子。
“你……便是罗十一?”北武帝的声音低不可闻。
洛淑颖连忙上前两步,深深叩首:“草民罗十一,参见陛下。陛下洪福齐天,得以苏醒,草民不敢居功,此乃陛下真龙护体,冯院使与诸位太医尽心诊治之功。”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言语谨慎,绝口不提自己暗中调整方剂和按摩之事。
北武帝看了她片刻,没再说什么,只是极其疲惫地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清醒,已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陛下需要休息,所有人,退下。”李太后沉声吩咐,又对冯院使和洛淑颖道,“你二人留下,随时伺候。”
“是。”众人应声,屏息静气地退了出去。
南记坤与南霁风走在最后。离开乾元宫,步入夜色中,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而凝滞。
“王叔,父皇苏醒,虽是喜事,但龙体依旧堪忧。后续调理,还需太医院与……那位罗先生,更加尽心。”南记坤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北武帝苏醒,意味着他“监国”的权力可能面临变数,而这位“罗十一”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愈发关键。
南霁风脚步未停,侧脸在宫灯映照下半明半暗,声音听不出情绪:“陛下能醒,便是希望。至于后续……本王相信,冯院使与太子,自有分寸。”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位罗先生,既是太子招揽的人,想必自有其过人之处。只是陛下龙体非同小可,用人,还需慎之又慎。”
这话听起来是支持,实则再次将“罗十一”与太子绑定,并暗指需对其加强监管。
南记坤笑了笑,没再接话。两人在岔路口分开,各自离去。
南霁风回到自己在宫中的临时值房,并未立刻歇息。他站在窗前,望着乾元宫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夜。
北武帝醒了。虽然只是短暂的清醒,且虚弱至极,但这意味着,很多计划可能需要调整。
那个“罗十一”……看来确实有点本事。太子似乎有意拉拢他,太后态度不明。这个人,是意外,还是……某个环节中,早就布下的棋子?
他必须尽快弄清此人的底细。还有……沐沐。
想到那个被铁链锁在温泉别院、日渐枯萎的人儿,南霁风心中掠过一阵烦躁,但很快被更深的偏执覆盖。无论如何,她只能是他的。北武帝苏醒,或许会带来朝局变化,但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将她从他身边夺走。
栖霞别院,听雨轩,翌日清晨。
秋沐在一种熟悉的、冰冷而沉甸甸的触感中醒来。她甚至无需睁眼,便能感觉到右脚踝和左手腕上,那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身处囚笼的金属镣铐。铁链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发出细碎而冰冷的“窸窣”声,如同跗骨之蛆。
阳光透过窗棂,在床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但秋沐只觉得那光线刺眼,让她想缩回黑暗之中。
门外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
南霁风来了。
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眉宇间那惯常的冷峻都柔和了些许。他走到床边,俯身,看着秋沐依旧紧闭的眼睛和苍白的脸,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带着晨间的微凉。
“沐沐,该起了。”他的声音比往日似乎温和了一分,但其中的掌控意味丝毫未减。
秋沐没有反应,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自被锁上镣铐那夜起,她便彻底封闭了自己,以这种彻底的、无声的漠然,对抗着令人窒息的现实。
南霁风对她的沉默似乎早已习惯,也并不恼怒。他自顾自地开始“伺候”她起身。先是解开她寝衣的系带,为她换上他今日挑选的衣裙——一套淡青色的软烟罗襦裙,料子极好,颜色清雅,衬得她苍白的面容越发楚楚可怜,却也越发像个没有灵魂的人偶。
换衣的过程,不可避免地会有肌肤接触。南霁风的指尖时而划过她光滑的肩背,时而掠过纤细的腰肢。秋沐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硬、战栗,却依旧死死闭着眼,咬紧牙关,不发出任何声音,也无力推开他——即便没有被锁住的手,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反抗也是徒劳。
“昨夜,宫里传来消息。”南霁风一边为她系着衣带,一边仿佛闲聊般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秋沐耳中,“陛下醒了。”
秋沐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陛下?北武帝?那个据说病重垂危的皇帝?他醒了?这对南霁风……意味着什么?
“虽然只是暂时清醒,还不能下榻,但总归是件喜事。”南霁风继续道,手上动作不停,为她梳理长发,“朝中那些心怀叵测、蠢蠢欲动的人,也该消停些了。”
他语气平淡,但秋沐却听出了一丝复杂的意味。是松口气?是警惕?还是……另有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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