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 完结篇十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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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阜城之内，孔家宅院中遍植古柏，将大片大片的阴凉投在石板地面上。此刻正值午后，日光西斜，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在地上洒出斑驳的光影。
院中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和风穿过柏枝的簌簌轻响。
孔惜云盘坐在东厢的蒲团上，双手结印，闭目调息。
她的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那股苍白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可若仔细看，便会发现她的眉心深处有一缕极淡极淡的暗红色在隐隐流转。那是血印融入她体内后留下的痕迹。
孔文正坐在窗前。
他的面前摊着一卷古书，可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
他望着窗外那棵老柏树，望着树冠间漏下的光斑，望着光斑在地面上缓缓移动。他的气息比孔惜云更加平稳，可那种平稳之下藏着的东西，比任何波澜都更加沉重。修为被废过一次的人，重新拥有力量之后，会比任何人都更加珍惜。
也比任何人都更加恐惧失去。
忽然之间，孔家上空两道身影浮现。
那两道身影来得毫无征兆。孔文正最先感应到，他的眼皮猛地一跳，抬头望向窗外。孔惜云紧随其后，她猛然睁开双眼，暗红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一闪而逝。她迅速起身，快步走到窗前，仰头望向天际。
曲阜城上空，云气翻涌。
孔知序开口了。
“孔家之人，出来答话。”
孔惜云心头一沉，指尖微微发颤。
她清楚，父亲投靠冥殿的事，终究还是传到道剑宗的孔家老祖耳中。
只是这个时间有点太快了。
“女儿，我们怎么办？见还是不见？”
孔文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孔惜云沉默了一息。
“父亲别慌。我给贾静他们传个信，让她们过来支援我们。”
“好。”
几十息之后，两道身影飞出房中，落在孔家宅院上空的云层之下。
孔文正和孔惜云看着上空的孔知序和孔慎行开口道：“孔家孔惜云，参见知序老祖，慎行老祖。”
孔文正紧随其后，声音比女儿低沉了几分：“孔家孔文正，参见知序老祖，慎行老祖。”
云端之上，孔知序的目光扫过孔惜云，扫过孔文正，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孔惜云，孔文正，听说你们已经加入冥殿了是吧？”
孔文正心头一紧。他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回答道：“回禀知序老祖，并非我父女二人主动投效冥殿，乃是形势所迫……”
“形势所迫？”
孔知序一声冷哼。
随着那声冷哼落下的，是一道浩然气韵的猛然压落。那道气韵从云端倾泻而下，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压在孔文正和孔惜云的肩头。孔文正的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倒，被他硬生生撑住了。
孔惜云的身形也晃了一晃，面色白了几分。
“我孔氏一脉世代守持儒道风骨，怎可与戮血冥族同流合污，行血印吞噬之事？孔惜云你以为贾静逼你吞噬姬无天，立下投名状。”
“这样的事我与慎行老祖不知道吗？！”
“你以为我们从大秦帝国回来是好玩的？！”
听到这话，孔惜云猛地抬头，当日在场的人除了冥殿的人也就只有贾诩这一个外人，这贾诩是奸细。
孔惜云立马道：“慎行老祖，惜云愿尽力弥补过错！还请慎行老祖开恩啊！”
听着孔惜云的话，一旁的孔慎行缓缓睁开双眼。他的目光落在孔惜云身上，那双眼睛里盛着深深的无奈与沉痛，可无奈之下，还有一种更加沉重的东西。他的声音比孔知序温和了几分，却比孔知序更加令人心悸。
“惜云啊！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那些事都已经做了，既然做了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孔文正，孔惜云，你们本是孔家杰出后辈，跟着老祖的步子走不好吗？非要卷入冥殿纷争。”
孔惜云辩解道：“二位老祖，当日贾静一众强者环伺，若不从，我与父亲当场便会殒命。老祖，我等只是假意依附。”
孔知序目光锐利，审视二人片刻。他的浩然文光在周身缓缓流转，将云层压得越来越低。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语气比方才更加冷厉。
“假意归顺？可你们已经接纳冥殿赐予的好处，你们已然沾染冥族血印。此事，不是一句权宜之计便能抹平。今日我二人前来，便是奉道剑宗老祖之令，清理门户。交出你们所知的冥殿所有情报，剥离体内的戮血冥族血印。同时散去修为，我可暂免你们的罪责。若是继续为冥殿做事，今日曲阜孔家，便是你二人埋骨之地。”
这话一出，孔文正和孔惜云父女二人的身躯齐齐一震。
散去修为。剥离血印。交出所有情报。孔惜云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散去修为，意味着她好不容易从姬无天身上吞噬来的力量将尽数付诸东流。剥离血印，意味着她将彻底失去冥殿的庇护。交出情报，意味着她将再无退路。
而孔文正的面色比女儿更加难看。他的嘴唇哆嗦着，眼底翻涌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他已经被废过一次修为。那种从一代儒道强者沦为一介废人的痛苦，那种被所有人冷眼相待的屈辱，那种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却连灵力都无法凝聚的绝望——他再也不要经历第二次。
父女二人双双双膝重重砸落在地。
他们的头颅低垂，满是惶恐与极致的委屈。孔文正的额头触到冰冷的云气，肩膀剧烈起伏。孔惜云的双手撑在云面上，指尖深深嵌入云气之中，指节泛白。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不甘、痛苦与隐忍，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再也压抑不住。
“知序老祖、慎行老祖！我们是您的族人，后代啊！我们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保全孔家一脉啊！”
“二位老祖，扪心自问！当初你们二人远赴道剑宗，一道命令我孔家全族皆前往大秦帝国，全族更是全程缄口不言。到了大秦帝国之后，知序老祖从未为我孔家说过半句公道话！”
“我父亲孔文正，一生苦修儒道，恪守孔门规矩，从未行差踏错半步！可到头来呢？仅仅是立场相悖，便被道剑宗的常山当众废去毕生修为！”
她素来温婉沉静的眉眼此刻布满血丝，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却咬着牙不肯让它落下来。她的声音哽咽颤抖，带着无尽的愤懑与无助。她抬头望向云端两道威严的身影，字字泣血，句句藏着满心的委屈。
“我父亲半生修为付诸东流，从一代强者沦为一介废人！他含恨归乡、狼狈归来，受尽四方修士的嘲讽耻笑！我父亲与贺城主二人走投无路，深陷绝境，走的每一步都是被逼无奈！”
“他们到底错在何处？！慎行老祖这般追责降罪，未免太过严苛绝情！”
她猛然抬头，目光直视孔慎行。
一旁的孔文正沙哑着嗓音开口：“知序老祖，慎行老祖……你们从未体会过废人之苦。前几日，我修为尽失，灵力散尽，无法引气护身，连寻常武者都能对我肆意轻视、冷眼奚落。昔日敬重我的族中子弟、交好的各方修士，尽数避之不及。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我看得一清二楚。”
“苦修数百年，一朝尽废。我贪恋修为，我畏惧平庸，我再也承受不起那般生不如死的苦难了！文正从未想过背叛孔家，只是……只是再也不想失去来之不易的修为，再也不想沦为任人欺凌的废人！”
“二位老祖，求你们开恩！今日可否放我父女二人离去？只求保全一身修为，苟活于世，此生再不过问道剑宗与冥殿的纷争！”
云端之上，孔慎行看着跪地泣诉、满身悲苦的父女二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有动怒。
他的心底唯有无尽的唏嘘与无力。
“文正，惜云，你们心中的万般难处、无尽委屈，老夫心中尽数明白，也尽数体谅。文正遭废功，受尽屈辱。你依附冥殿以求自保，此事根源，绝非你们本心所愿。换作寻常过错，老夫自会网开一面，竭力保全你们，绝不忍心苛责半分.......”
可话音骤然一转。
他的语气染上了彻骨的沉重与冰冷的现实，透着无法抗衡的大势压迫。
“但此事不同，道剑宗宗主林玄静执掌当世无上权柄，身后有道剑宗老祖坐镇，威压整片天玄界。道剑宗的意志，便是如今世间的铁律，绝非我与知序二人能够左右、能够抗衡。”
“今日我二人若是徇私纵容，放过你们，不追究你们依附冥殿、沾染冥族血印的罪责，不令你们戴罪立功、斩断与冥殿的纠葛。来日道剑宗追责问责，怒火必将倾泻至整个孔家。”
“届时遭殃的，便不再是你们父女二人，而是孔家数万族人！是整个孔家的万年道统！”
“文正，惜云，你们当真要葬送整个孔家吗？”
......
“好一个一念姑息，满门覆灭。”
孔惜云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她的膝盖处还沾着青石尘土，方才跪地哀戚之色一扫而空。
她低垂的头颅一寸一寸地抬起，散落在肩头的长发从面颊两侧滑开，露出一张被泪水冲刷过后格外苍白的面容。可那张脸上此刻已经没有半分软弱。她的眼眸锋芒毕露，瞳孔深处翻涌着一种近乎狠厉的冷光。
儒裙被周身悄然腾起的淡淡蝗鳞微光衬得诡异。
那些青灰色的鳞片从她脖颈处缓缓浮现，一片一片地蔓延开来，爬过下颌，爬过脸颊，爬到额角。每一片虫鳞都只有米粒大小，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她的气息在一瞬间变得阴冷而霸道，周身数丈之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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