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六、蛇打七寸(十一)(2/2)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笑得很甜。
“吃饭不能将就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娇嗔,“你来我这儿吧。我虽然不太会做饭,但总比你对付一口强。”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而且……换了新地方,我一个人还有点害怕。”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轻轻的,像是在寒夜里呵出的一口白气。可我听得明白——那是信息,也是暗示。
我本该拒绝的。
可那个温暖的声音,那个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需要我的理由,还有此刻自己心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我沉默了两秒。
“好。”
一个“好”字,脱口而出。根本来不及思考,更来不及拒绝。
她拉开门的时候,我微微一怔。
眼前的李舒窈,头发有些凌乱,素面朝天,穿着一套宽松的棉质睡衣。没有妆容,没有刻意的修饰,就这么随随便便地站在门口——和我见过的那些精心打扮的女人比起来,反倒显得格外真实。
我经历的女人不算少,但像她这样毫不设防、没有一点表演痕迹的,确实少见。
她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侧身让出门口,把我让进屋里。那神情平淡得像对待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无需寒暄,也不必客气。
她伸手帮我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挂进空荡荡的衣柜里。衣柜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几件衣服孤零零地挂着,透着刚搬进来的仓促。
我也没有把自己当外人,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她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递到我手上,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条件简陋,你先凑合一下吧。”
我低头看手里的杯子。瓷质的,温热从杯壁传到掌心。杯身上印着一个卡通图案,一看就是年轻女孩喜欢的样式。
“你的杯子?”我问。
她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一次性杯子我网购了,还没到……家里只有这一个了。你要是觉得不卫生——”
她的话没说完。
我端起杯子,嘴唇轻轻触到杯沿,浅浅地喝了一口。
然后抬眼看着她,没有解释,也没有说话。
她看着我,愣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嘴角却微微弯了起来。那笑意很轻,像窗外偶尔飘过的风声,若有若无,却真实存在。
我也是那种不喜欢端着的人,索性彻底放松下来,没规没矩地问:“饭做好了?”
她抿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应该快做好了——或许已经在路上了。”
“你点的外卖?”
“锅碗瓢盆一样都没置备齐全,”她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好出此下策。”
我有些气结:“李舒窈,你这不是欺诈吗?”
她脸上漾起两个深深的酒窝,笑得眉眼弯弯:“善意的谎言不算欺诈。一个人吃东西多悲凉啊,咱们两个孤独的人,也算抱团取暖了。”
我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作势起身要走。
她一把扯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却透着股不容挣脱的劲儿:“一个大男人,怎么还真生气了呢?”
我低头看她——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很难想象,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还是那个无依无靠、被房租逼得走投无路的女人。
她知道我根本不会走。
我也知道她知道。
这一拉一扯之间,两个人都在演,又都没在演。
刹那间,空气仿佛被点燃。
我清晰地感知到体内激素的变化——躁动的因子在血管里奔涌,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胸腔,呼吸变得粗重而滚烫。她的胸口也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潮红像潮水一样漫过她白皙的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就在一触即发的瞬间——
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她猛地回过神来,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眼神从迷离中挣脱。她转身去开门,动作有些慌乱。
门外站着外卖员,黄外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确认收货信息后,他将餐盒递过来——也许是察觉到她神情有异,他好奇地朝屋里扫了一眼,正好撞见我略显局促的身影。
他心领神会,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转身离去。
门关上。
接下来,我们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茶几两侧,两个人对坐着,机械地摆弄着餐盒,把食物送进嘴里。谁也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空气里只剩下筷子偶尔碰触餐盒的轻响。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合你胃口吗?”
我故作平静:“我不挑食,能填饱肚子就行。”
话音刚落,她举起的筷子停在半空。我看见她脸上的红潮渐渐褪去,又慢慢涌上来,只是这次,不再是方才那种情动的潮红。
我意识到,这不经意的一句话,触到了她的自尊。
刚要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什么都是多余。
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啊……一个尝遍了人间至味的人,又怎么会在意一道家常小菜。”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某个尘封的角落。方才的冲动与激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索然无味,还有——深深的自责。
我这是在做什么?
趁人之危?还是用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来满足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欲望?
这种一目了然的交换,不正是对自己最大的贬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