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疯侠入殿(2/2)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城长袍,长袍上沾着斑驳的血迹——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自己的。
他的衣襟还有几处撕裂,像是与人搏斗过。
他的头发散乱,发髻歪在一边,几缕散发垂落额前,遮住了半边脸,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大殿中央,他停了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
满朝文武,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怎样一张脸啊。
眼窝深陷,双目空洞,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眼珠虽在转动,可那转动毫无目的,一会儿看向左边的柱子,一会儿看向右边的文官,一会儿又看向头顶的藻井,却始终没有看向龙椅上的皇帝。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
那笑容不冷,不热,不疯,不傻,只是空洞洞的,像一扇敞开的门,门后空无一物。
可那空洞里,偶尔会闪过一点光——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胜英奇愣住了,看着陈子峰,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程灵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看了一眼陈子峰,然后缓缓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陈子峰。”陆昭的声音很轻,“陛下在此。”
陈子峰没有反应。
他依旧四处看着,嘴角挂着那丝空洞的笑。
于文正上前一步,声音微颤:“陈少侠……你、你怎么了?”
陈子峰的目光缓缓转动,落在大殿一侧那根盘龙金柱上。
那柱子朱红鎏金,盘龙缠绕,气势恢宏。
他看着那柱子,忽然不动了。
然后他一步一步朝那柱子走去。
众人屏息,无人敢拦。
他走到柱子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柱身。那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
“师妹……”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
他的额头抵在柱子上,轻轻蹭了蹭,像是在蹭谁的肩头。
“不疼的……”他喃喃道,“不疼的……师妹……不疼的……”
满殿死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呼吸。
于文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严蕃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朱钰锟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个疯了的年轻人,看着他把额头抵在柱子上反复蹭着,嘴里不停念叨着“不疼的”,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想起了战报上那些字:青城派陈子峰,以一敌二,连败两狼。
他想起了于文正方才说的话:让天下人看看,陛下与中原武林同气连枝。
他还想起了乌木汗临走时那嚣张的笑,和那句“等他一个一个砸成肉泥”。
可现在,这三人中唯一能对阵赫连雄风的那个,疯了。
没有人知道他遭遇了什么。
也没有人敢问。
陈子峰依旧抵着那柱子,额头在朱红的柱面上蹭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他还在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师妹……不疼的……师兄在这儿……不疼的……”
朱钰锟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挥了挥手。
“带下去……好生照料。”
陆昭抱拳:“臣遵旨。”
两名锦衣卫校尉上前,轻轻扶住陈子峰。
他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扶着,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
殿中依旧死寂。
朱钰锟坐在龙椅上,看着那道消失在殿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低声问:“三日后,谁还能战?”
无人应答。
胜英奇抱着巨剑,忽然上前一步。
“我。”
朱钰锟看向她。
胜英奇眨了眨眼:“我打赢了苍头狼。我可以打赫连雄风。”
程灵蝶也上前一步,盈盈笑道:“陛下,民女也许可以试一试,但不保证一定可以赢。”
她笑得依旧天真烂漫。
可这一次,朱钰锟看着那笑容,只觉得遍体生寒。
他摆了摆手。
“退下吧。赏赐……照给。”
胜英奇和程灵蝶退出殿外。
满朝文武,也依次散去。
大殿重新归于寂静。
朱钰锟独坐龙椅,望着殿外渐沉的夕阳,久久无言。
那夕阳,红得像血。
像擂台上刘刚断手处的血。
像柳随风人头落地时的血。
像雷震浑身焦黑时还在流淌的血。
也像陈子峰额头上蹭在那盘龙金柱上的、那道淡淡的血痕。
三日后,陈子峰将对战赫连雄风。
可一个疯疯癫癫的家伙,怎么对赫连雄风?
远处,夕阳终于沉入西山。
梨湾园的秋日,隆城外的烽烟,与那个疯了的年轻人的低语,交织在一起,笼罩着这座古老的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