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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暗算明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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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既然看出来了,”

他索性也挑明了:

“那我也直说。荣康王这手棋走得不算高明,可也不算坏。他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我接了,我得了好处,他落了清静——各取所需罢了。”

呼兰伦歪着头看他,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头忽然多了一点什么,像是笑,又像是掂量:

“你倒实在。比那个冷冰冰的人还实在。”

她拉了一下马缰,让那匹青骢马往他这边靠了靠:

“我四哥说,你们大历的皇子,个个都是弯弯绕绕的,一句话里头能藏三四个意思。你倒好,直接说出来了。”

“弯弯绕绕的,那是没把公主当自己人。”

朱谦昀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笑着,心里头却在算另一笔账。

呼兰伦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一点不傻,她要的,是一个在大历能替北丹说话的靠山。

他朱谦昀要的,是一个能在父皇跟前替他加分的助力。

朱成康和呼兰察交过手,如今又得知他受伤,还指不定怎么下死手,她喜欢是一回事,真的要联姻,却不是好的人选。

两个人各有所图,谁也别嫌谁算计谁。

呼兰伦哈哈笑了两声:

“你这人有意思得很。”

她忽然一夹马肚子,那匹青骢马窜了出去,她在马上回头喊了一句:

“那你往后常来,我教你骑马,你教我汉话——咱们扯平了。”

朱谦昀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勒着马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方才出门前吩咐长史让厨房备一匣子南边来的蜜饯,明儿一早送到驿馆去。

他当时只是想着,既然要打交道,总得有个由头,如今看来,这由头送得不算唐突。

他骑马回府的路上,路过荣康王府的门口,忽然勒住马,往那扇紧闭的大门看了一眼。

朱成康,你小子把我推出来,这笔账我记着,可北丹这条线我接了,往后谁替谁做嫁衣,还说不准呢。

第二天,呼兰伦又让人来请他去马场,他去了;第三天也去了。

第四天,他让人给驿馆送了一匣子南边来的点心和荷叶粉蒸肉,说是给她换换口味。

呼兰伦收了礼,高兴得在驿馆里转了一圈,跟呼兰察说:

“这个三皇子,比朱成康好多了。”

呼兰察看了她一眼:

“你当真觉得他好?”

呼兰伦啃着一块含羞荷花八宝糕,含含糊糊地说:

“他比朱成康好哄多了。”

她说完这句,忽然又补了一句:

“不过好哄归好哄,他可不一定真傻。四哥,你瞧着吧,这人往后有用得着的地方。”

呼兰察没再说什么。

三皇子那边,也开始往宫里递折子了,说是想请父皇恩准,让他陪北丹使团在京城里四处走走。

皇帝批了,朱批上写了两个字:

“准了。”

消息传到荣康王府的时候,朱成康正在院子里遛弯儿。

周铨把话说了,朱成康“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继续遛他的弯儿。

等周铨退下去之后,他站在那丛竹子底下,抬头看了看天,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不过他自己知道,这就够了。

三皇子这个人,果然没让他失望。

有野心,会忍耐,肯伸手,也知道分寸——跟这样的人做对手,才不至于太无趣。

唤兔居。

贺景春让人把窗子关严了,炭盆里埋了几块沉香,烟气细细地从炭灰底下钻出来,在屋里拉成一条淡白的线,到半空便散了。

他坐在窗前那张花雕望月梨木书案前,案上铺着一块白布,布上摆着两排银针,从粗到细,从长到短。

铜人旁边压着一本《针灸大成》,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墨迹有深有浅,浅的是从前写的,深的是这几日新添的。

橘清端着一盏热茶进来,搁在案角,看了一眼那排银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忍住:

“殿下,您要扎针,让奴婢来就是了。您自己扎,手上没个准头……”

贺景春没抬头,伸手把那盏茶往旁边推了推,腾出地方来:

“没关系,不要担心我。”

橘清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她知道他这脾气,越是疼得厉害的事,他越要自己来。

贺景春把右手搁在白布上,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见指腹上那些淡粉色的旧疤和新长出来的嫩肉。

手指还是抖,静下来的时候不显,一用力便抖得厉害,尤其是食指和中指,这两根指头是把脉时用得最多的,拇指按寸,中指按关,无名指按尺,食指得撑着,得稳着,它一抖,整只手就散了。

他伸手拿起一根半寸长的细针,捏在指间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针尖对准左手虎口的合谷穴,戳了两下没戳进去。

力道不够,针尖滑开了。

他换了换角度,又戳了一下,这回进去了,可扎得太浅,只进了皮没到肉,他捏着针柄往里捻,捻了两下,针身弯了。

他把针拔出来搁回白布上,针身上沾了一点血珠子,在白布上洇开一个小红点,他看着那个红点,没说话,又拿起一根新针。

橘清在旁边站着,手攥在袖子里,她想上前帮忙,可她知道殿下不让。

这一回他扎的是内关穴,腕横纹往上两寸,这地方皮薄,不用太大力气。

针尖抵上去轻轻一送,进去了。

他捏着针柄慢慢捻转,感受着针下那股酸胀劲儿往上走,走到肘弯,走到肩膀,整条胳膊都跟着沉了沉。

留针的工夫,他又拿起第二根针,扎了对侧的内关,然后是外关,在手腕外侧,与内关相对。

四根针扎完,两只手腕上立着明晃晃的银针,像落了四只细脚的白鹤。

他靠在椅背上闭眼等了一炷香的工夫,起针,又拿起一根针扎十指尖的十宣穴。

这个穴最疼,十指连心,针尖一碰便像被蝎子蜇了一下。

他咬着牙一针一针地扎,十个指头扎了六针,扎到第七针时手抖得太厉害,针尖戳偏了,扎进了指甲缝里,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把针拔出来,看着指尖冒出来的血珠子,没急着擦,让它渗到白布上,一滴一滴的,像落了几个红梅点儿。

橘清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蹲下来,拿棉球去按他的手:

“殿下,您歇歇吧,今儿就到这儿了……”

贺景春把手抽回来,搁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头。

血珠子还在往外渗,他拿拇指一个一个按过去,按到最后一个时,手一松,棉球掉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炭盆脚边。

“没关系,明天再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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