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5章 碑前尘(1/2)
晨光落在炎城的青石街巷上,薄雾未散,远处炊烟三两道,已是人间烟火气。
林动站在客栈窗前,看着街上渐多的行人。有挑担卖早点的老翁,有牵着孩童的妇人,有拄拐杖的老者在巷口晒太阳。一个多月前还满城肃杀,如今虽仍有警惕,但日子终究是过回来了。
“在想什么?”
青璇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街巷。
“在想风古尘。”林动声音很轻,“他守了一个多月,我却在归墟里……”
他没说下去。
青璇握住他的手,腕间红绳轻轻相触:“他知道你是去做什么。他若不觉得值,就不会守到最后一刻。”
林动沉默片刻,转身拿起桌上的羿神令牌。令牌古朴温润,正面刻着“羿神”二字,背面是一张弯弓的纹路。风古尘将它留在坟前,或许是想让林动替他交给该交的人。
“走吧,”林动将令牌收好,“该去界碑了。”
楼下,王烈和净尘已经等着。
王烈腰间挎刀,精神头比昨日更足,见林动下来便咧嘴一笑:“要走了?我跟你一起去。”
净尘没说话,只默默跟上。
林动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拒绝。
四人出炎城,向东而行。三百里路,以他们的脚程不需太久。沿途山野寂静,偶尔能见远处山头上圣阳神庭斥候留下的痕迹——烧焦的树木、踏平的草丛、几处浅埋的新坟。风古尘守界碑这一个多月,没让一个人越过防线,但那些试图越过的人,也都被他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王烈指着远处一片焦黑的坡地说:“那里是半个月前的一场。来了七个,领头的半步神境,风前辈一个人挡了三天三夜,最后把那领头的一戟钉在山壁上。他自己也吐了血,回界碑后坐了一整天没动。”
林动脚步顿了顿,没有说话。
又走了一段,净尘忽然开口:“那天我去给他送药,他说了一句话。”
林动看向他。
净尘面无表情地说:“他说,‘林动那小子比我有出息,别让他惦记这边,好好走他的路。’”
林动喉结微动,转回头继续走。
界碑出现在视野中时,天色已近正午。
那座黑色的石碑依旧沉默地矗立在山巅,碑身斑驳,刻满岁月与战斗的痕迹。碑前多了一座新坟,坟头土色尚新,插着一束不知谁放的野花。坟旁立着一杆断裂的战戟,戟刃已卷,戟杆上满是裂纹,却仍笔直地插在土中,像是主人最后的姿态。
慧觉大师盘膝坐在坟旁,面容比一个多月前苍老了许多,眼窝深陷,胡茬杂乱,僧袍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和尘土。他闭着眼,手中捻着念珠,嘴里低声诵经。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
看见林动的瞬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亮起了光。
“回来了。”慧觉的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
林动走到他面前,双膝跪地,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师尊,弟子回来了。”
慧觉伸手扶他,枯瘦的手微微发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顿了顿,看向旁边的坟,“先去看看他吧。他等了你很久。”
林动起身,走到坟前。
坟很简单,没有墓碑,只有那杆断裂的战戟。林动蹲下身,将羿神令牌取出来,轻轻放在坟前。
“风前辈,”他声音低沉,“令牌我带来了。您守的东西,我会接着守下去。”
风吹过山巅,战戟微微晃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回应。
林动在坟前沉默了很久。青璇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王烈和净尘也安静地立在一旁,没人催促。
良久,林动起身,走到慧觉身边坐下。
“师尊,这一个多月的事,我想知道全部。”
慧觉点了点头,捻着念珠缓缓开口。
风古尘从林动离开那日起,就没有再离开过界碑。
他知道林动去归墟需要时间,而圣阳神庭不会给他这个时间。果然,林动走后的第三天,第一批探子就到了。风古尘没有杀他们,只是击退。但圣阳神庭很快摸清了底细——界碑只剩他一个能打的。
第七日,来了第一批正式进攻。三名半步神境,带队的是一个叫韩昭的将领,神庭的老牌战将,修为在神火境中期。风古尘以一敌三,苦战两日,斩杀两人,韩昭重伤遁走。他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左肩被洞穿,肋骨断了三根。
慧觉要替他,他不肯。
“大师,”他说,“您是林动的师父,我不能让您替我挡刀。我答应过羿神前辈守这界碑,答应了的事,就得做到。”
第十五日,又来了一批。这次是五个人,没有神境,但全是半步神境中的顶尖好手。风古尘伤还没好利索,硬撑着打了三天,又杀三人,余者溃逃。
第二十三日,韩昭带着伤回来了,还带了一个人——神庭大将赵无极的副手,修为神火境后期。
那一战打了五天。
风古尘的战戟就是在那一战中断的。他用半截战戟捅穿了那个副手的胸膛,同时被对方一掌拍碎了右臂的骨头。韩昭趁机偷袭,一刀捅进他的腹部。
风古尘把韩昭的脑袋拧了下来,然后用断戟撑着身体,走回了界碑。
“那一战后他就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慧觉的声音很平静,但捻念珠的手在微微发抖,“我跟他说,让我来守几天,他去疗伤。他不肯。他说,‘大师,我多守一天,林动就多一天的时间。我不能让他在归墟里还惦记着这边。’”
林动垂着眼,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第三十日,赵无极亲自来了。
那是圣阳神庭排名前三的大将,修为神火境巅峰,距离神王境只差半步。他来的时候带了十二个人,清一色的半步神境以上。
风古尘站起来了。
他的战戟断了,右臂废了,腹部缠着的绷带被血浸透,左腿中了一刀走路都瘸。但他还是站起来了,站在界碑前,用左手握着半截战戟,挡在所有人面前。
赵无极没有亲自动手。他让手下轮流上,车轮战。风古尘杀了一个又一个,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伤。到后来,他已经站不稳了,半跪在地上,用断戟撑着身体,还在挥戟。
赵无极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可惜了。你若肯降,我可以给你一条活路。”
风古尘抬起头,满脸是血,笑了。
“刑天前辈,羿神前辈,”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风古尘没有丢你们的脸。”
然后他站了起来,用尽最后的力量,将半截战戟掷向赵无极。
赵无极躲开了。战戟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在他身后的山壁上。
风古尘倒下了。
赵无极沉默片刻,转身带人走了。临走时说了一句:“给他立个坟。这样的人,不该暴尸荒野。”
“他走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慧觉说,“像是看见什么好事了。”
林动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风古尘站在界碑前,手持战戟,面对着数倍于己的敌人,一步不退。他的身后是源界,是他的承诺,是他用命在守的东西。
“赵无极为什么没杀进来?”青璇忽然问。
慧觉看了她一眼,缓缓说:“因为第二天,神帝失踪的消息就传到了前线。”
原来,神帝被神无咎拖入虚空的消息,在圣阳神庭内部炸开了锅。赵无极收到消息后连夜撤兵赶回神庭争权,界碑这边才暂时平静下来。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慧觉说,“赵无极回去后,神庭内部乱成了一锅粥。我听说现在有三个人在争那个位置——赵无极、另一个大将苏让,还有一个叫殷破军的老人,是神帝的心腹,一直闭关不出,神帝失踪后才被请出来。三个人各怀心思,手下兵马对峙,暂时顾不上我们。但一旦有人胜出,或者神帝回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林动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界碑前。
碑身冰凉,触手微涩。他能感觉到碑中封神榜的共鸣——那些英魂的记忆在轻轻震动,像是在迎接他回来。
“这些日子辛苦诸位前辈了。”林动转过身,看向慧觉、星玄尊者、璇玑子。三人这段时间轮流镇守界碑,几乎没有休息过。
星玄尊者摆摆手:“别说这些客套话。你从归墟回来,有什么收获?”
林动沉默了一瞬,抬起右手。
掌心有极淡的光芒亮起,不是寻常的灵力波动,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本源的气息。那气息很轻很淡,像是初春的第一缕暖风,又像是深冬的最后一片落雪,存在却难以捉摸。
“混沌之力。”林动说,“但不是能直接用的力量。它需要悟。”
“悟?”璇玑子皱眉。
“混沌说,这股力量不是用来调用、催动、爆发的。它需要我去理解——理解什么是混沌,什么是源界,什么是……平衡。”林动收回手,“我现在只能用出很微弱的一丝,再多就不行了。不是身体承受不了,是……悟不到那一层。”
慧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混沌之力是万物的根基,不是术法神通,不能用修行的思路去练。你且慢慢来,急不得。”
林动应了一声,又看向界碑:“前辈们不能一直守在这里。我想……选新的守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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