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造织机(2/2)
他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辰荣馨悦身姿挺拔,笑容温婉,防风意映静立如莲,眸色沉静,确实挑不出半点错处。
结合院内那诡异气场和丰隆送的大礼,这完美底下是何等煎熬,可想而知。
他瞪她一眼,没好气地低声回道:“你倒有闲心琢磨这些,最该修炼演技和心性的,是我。毕竟要习惯某人一边谈论山河社稷,一边还能分心给未来王后和蜜友写内心戏本子。”
“依我看,她们再能演,也比不上眼前这位惹了一身腥……不,是惹了一院子、一山头腥,还能在这儿优哉游哉点评他人的大亚。”他把大亚两个字咬得略重,带着点反讽。
“我这叫魅力非凡,众望所归。”朝瑶浑不在意,反而笑了,笑容在阳光下有些晃眼:“也叫洞察人心,知己知彼。再说了,他们来,不正是陛下想看到的局面之一么?人心所向,方是长治久安之基。只是这基如今看来,有点过于热情了。”
她神色一正,但眼底那丝促狭还没完全散去,“刚才说到哪儿了?陛下刚才问,赏花宴定了联姻,英烈祠早已共祭,甚至洪江归顺后,我在清水镇那点小动作……这些加起来,是不是就够了?”
“不够。这些是线,是钩子,能把两边拉近,甚至捆在一起。但要织成一件再也分不出经纬、扯不破的衣裳,需要的是织机,是法度,是能让所有人——无论是西炎老世族,还是辰荣归顺兵,甚至是像洪江、像……像某些身负旧枷锁的人,都能看到确定未来、并愿意为之奋斗的新秩序。””
玱玹面色也沉凝下来:“自然不够。赏赐只能买一时安稳,买不来认同。何况,赏赐过厚,旧部生骄,朝臣不满;赏赐不足,旧部生怨,离心离德。此乃自古难题。收纳东夷九部,初时厚赏,后因猜忌频频削减,不过三代,烽烟再起。”
“你的清水镇小动作,自掏腰包引商队,修学堂,迁寡妇入驻……乃至让苍梧将军率部戍卫。看似散乱,实则环环相扣。经济活络以安身,教育启蒙以安心,人口重组以扎根,军事共卫以立命。尤其是最后一步,”
他看向朝瑶,意味深长,“苍梧戍卫队与洪江旧部同吃同住同操练,摩擦渐少,默契日生。这手军融试点,很高明。只是好奇,那位苍梧将军用兵之老辣果决,时而沉稳如山,时而诡谲如风,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朝瑶心知玱玹已起疑,面不改色,反而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将秘密藏在更深的谋划里:“陛下慧眼。苍梧是我选的人,他的任务不止是戍卫。我要的,就是在清水镇这块试验田里,证明西炎与辰荣的兵,不仅能并肩站着祭祀,更能背靠背打仗,还能一起分军功、领赏银、被同一套军法奖惩。事实胜于雄辩。如今清水镇内外一体,商路繁荣,学堂里西炎和辰荣的娃娃一起念书,寡妇有了安身立命之所,辰荣军老兵有了枕边温情。”
“苍梧与洪江的配合更是默契。这证明,融合不是空谈,它有路,而且走通了第一步。”
朝瑶指尖掠过一片田边嫩叶,“所以,下一步,不是重复线和钩子,而是把清水镇的织机造出来,推出去。?第一,立法度。?请陛下颁旨,将清水镇设为典范,将其经济互通、混编戍卫、共教共学的成例,总结为《边镇融合抚慰条例》草案。让天下人看到,这不是我朝瑶的小打小闹,而是西炎国的国策意向。”
“?第二,固军事。?在军中正式增设混编常备戍卫军编制,以清水镇为示范,在西北、东南等关键边镇逐步推行。军功一体,升迁同轨。让辰荣军与曾经归顺之军,那些有本事的年轻人知道,他们的战场不止在过去,更在当下与未来,为西炎戍边拓土,一样能封妻荫子,光耀门楣——这比任何厚赏都更能消除降卒的屈辱感。”
“?第三,给名分与实权。?新增设抚夷司,专责归顺部族融合事宜。此司长官,需由陛下心腹重臣兼任,但副职及属官,必须有洪江这样级别的辰荣旧部、乃至他们推荐的子弟担任。让他们从被安抚的对象,变成参与制定安抚政策的人。让他们在朝堂上有固定说话的位置,利益才能被真正代表,而非被代言。”
她看向玱玹,眼中光华灼灼:“陛下,共祭是尊其过往,联姻是连其血脉,清水镇是验其可行。而立法、建军、予权,是?定其未来?。只有这样,洪江将军他们才能彻底安心,不会一直担心归顺后不会被秋后算账;西炎那些老世族才会慢慢闭嘴,因为新的游戏里,他们也可以凭新功获取新利,而不仅仅是守着旧粮;也只有这样……”
她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那些因为历史而背负沉重枷锁、不得不隐姓埋名、甚至被视为阴影的人,才能看到,这片山河终有一日,会凭功过论英雄,而非以出身定生死。他们可以走出来,站在阳光下,用自己想要的方式,为自己、也为这片土地而战,而活。这,才是真正的卸枷锁。”
玱玹静静地听着,沉默良久。她的策略,步步为营,既有智慧,又有打破常规的魄力,更重要的是,这条路不仅适用于辰荣,还有附属国、以及未来.....
胸中波澜起伏,她将个人情感动机藏在如此宏大、严密的国家策略之中,让人无法反驳,只能叹服。
她不仅看到了融合的必要,更设计好了融合的路径,甚至准备好了应对阻力的理由。
“你的织机很精细。”玱玹缓缓道,目光复杂,“但将试点推广为国之策,阻力会如山倒。抚夷司分权,会触动其他司;混编常备军,会引来军方内部倾轧;立法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朝瑶,你这不只是融合,是在重塑西炎的部分根基。你这是要把我推到风口浪尖,去对抗整个旧有的利益格局。”
“陛下本就是风口浪尖上的人。”朝瑶毫不客气,“何况,我们不是没有筹码。清水镇的成功是实证与昨日祭典的余威和我的凶名。”她眨眨眼,“陛下,旧格局的裂痕早已存在,我们不是去砸碎它,而是顺着裂痕,注入新的铁水,让它重塑成更坚固的样子。当然也需要……陛下您的决心和配合。我们不是在求他们同意,而是在给他们指一条更好的路,过程里,免不了要烫到一些不肯让开的老手指。”
“顺便把那些死活不肯上路、还想把路挖断的绊脚石,轻轻踢开。比如,昨日那个自己气吐血的。”
玱玹被她这轻轻踢开说得又是一阵无语。那是姬岳,西炎老贵族代表之一,是能随便踢开的吗?但他不得不承认,朝瑶的方式虽然粗暴直接,却往往有效。
这时,庭院方向又传来一声通传:“禀太尊,离戎氏族长离戎昶前来.....道贺,于院外求见!”
紧接着是太尊听不出喜怒的“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