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什么叫巨儒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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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户心里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公平吗他会本能地觉得那商人“狡诈』、“不劳而获』,甚至会担心粮价被商人操控。”
“这种对“投机取巧』、“不安於本』的警惕和反感,是千千万万普通百姓最朴素的人心。”“歷代朝廷“抑商』,固然有维护农业税基、控制流动性等实际考量,但背后若完全没有这种广泛的民间情绪支撑,政策能如此持久吗”
朱翊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范宽只强调了工商现在能做多少事、有多重要,这是“果』。”
“但他迴避了“因』,百姓对商人阶层的普遍观感,是否因为工商作用的提升就发生了根本转变百姓是更感激商人运来了货物,还是更担忧商人囤积居奇、抬高物价”
“这两者孰轻孰重他不知道,也没去系统地了解。他只是从商人作用重要的“果』,反过来论证政策不合理的“因』,这同样是倒果为因。”
苏泽的语气始终平稳,像在剖析一个算学问题:
“李贄也一样。他感觉到一些读书人对纲常僵化的不满,也找到歷史上纲常內容曾调整的证据,就认为当下“纲常可变』已是人心所向。”
“但他如何证明,这种“不满』是士林主流还是少数激进者的想法广大乡村的宗族耆老、寻常家庭的父子夫妇,他们是如何看待君臣、父子、夫妇之纲的”
“是觉得束缚得难以忍受,还是依然视之为维繫家庭的基石李贄没有工具去丈量这些,他只是凭藉敏锐的感触和部分例子,就做出了全局性的推断。”
他看向太子,目光清明:“所以臣说,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质疑和反思也没有错。”
“但他们的结论,下得太急、太草率。他们指出了“人理可变』这个方向,却在论证“如何变』、“变成什么样』时,缺乏可靠的方法。”
“他们用的是文人议政的老法子:举例子、发感慨、推己及人。但这不够。”
“那……苏师傅觉得,应该如何”朱翊钧被带入到这个更深的层次,怒气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好奇。
“这正是臣希望这次大討论能引出的东西。”
苏泽身体微微前倾:“臣提出“人理』之说,不是要给李贄、范宽他们一个现成的武器,去攻击他们想攻击的旧靶子。”
“臣是希望,天下有志於学问、有心於治世的人,能意识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们该如何观察、总结一个时代的“人心』如何把握“人理』变迁的真实脉络这需要工具,需要方法。”
他屈指数来:
“比如,要判断“重农抑商』政策是否该调整,不能只听商人怎么说,也不能只听官员怎么说。”“我们需要知道,全国主要產粮区的农民,对商人阶层具体怎么看是感激多,还是怨憎多”“不同地域、不同收成年景,这种看法有没有差异城市居民,包括手工业者、小贩、僱工,他们对商业的態度又是如何”
“他们是更依赖商业带来的就业和便利,还是更痛恨奸商盘剥这些看法,在过去十年、二十年,发生了什么变化”
“这些不是靠一两个例子,或者主笔在茶馆里听来的几段牢骚就能代表的。它需要调查,需要记录,需要分析。”
“朝廷有户部的黄册,但黄册只记人口田亩赋税,不记人心所想。各地有官报,但官报多载政令大事,少录民间细语。”
小胖钧也正色起来,这个问题太大了,甚至超过了苏泽理论本身了。
自古以来,统治者最头疼的问题,就是如何能知道真实的民意。
別说是皇帝了,就是一个普通的县令,也很难知道真实的民意。
地方士绅、衙门中的胥吏,都可以编织出一个巨大的信息茧房,让身为父母官亲民官的县令,无法了解
小胖钧激动地看向苏泽问道:
“苏师傅有办法”
苏泽摇头。
苏泽曾经以为有办法。
他原本以为,资讯时代能够让消息自由流通,能让真实的民意传播。
可是他错了。
资讯时代造成了更多的信息茧房,有著共同想法的人,抱团在一起互相印证传播,反而製造了更多的对那既然是资讯时代都做不到的事情,这个时代的大明朝,自然更没办法做到。
细致入微的了解所有人的心思,这是资讯时代也办不到的事情。
可粗浅的把握时代命脉,掌握分析社会的方法,这是可以做到的。
苏泽说道:
“想要穷究人心,让所有人都满意,这是神仙都做不到的事情。”
“但是要把握“人理』,了解时代的脉搏,感受风气,或许能够做到。”
小胖钧激动地问道:
“要怎么做”
苏泽摇头:
“臣也不知道,但只要沉下去,去找方法,去收集证据,去建立像观测天文、记录物候那样的“观测人心』的学问。”
“也许可以叫“民情学』,或者“社会学』。”
“只有当我们有了相对可靠的工具,能大致描摹出一个时代人心变化的真实图谱,我们討论“纲常该如何调整』“国策该如何改变』,才有了坚实的根基。”
“否则,一切不过是又一个循环,你引一段古书,我举一个今例,吵来吵去,最后比的还是谁声音大、谁笔头硬,或者谁离权力更近。”
苏泽说完,看向太子:“殿下,这才是“实行而一』在“人理』研究上的真意。”
“不是急著下结论,而是先去找到那条通往结论的路,找寻研究人理的方法。”
“李贄、范宽指出了路的方向,但他们自己还没开始真正修路,就想著跳跃到终点。”
“所以臣不在乎他们到底说了什么,而是他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如果只是空发议论,臣以为朝廷就不需要再理睬他们了,不过是和以往的腐儒一样罢了,难登大雅之堂。”
小胖钧愣住了,他突然回想苏泽对自己的教育,不也是如此方式吗
苏泽和詹事府其他官员不同,他从来不直接给出答案。在他眼中,答案从来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寻找答案的过程。
苏泽看待李贄和范宽文章也是如此。
他看的不是两人的结论,而是他们得出结论的过程。
过程才是最关键的,所以苏师傅的想法,是通过提出儒学一统论,引导所有儒生去研究人理的方法!小胖钧听完,只剩下对苏泽的彻底佩服!
什么叫做大儒!
我师父就是大儒!
不!苏师傅是巨儒!
小胖钧立刻说道:
“还请苏师傅將这番话写成文章,让世人明白苏师傅的用心。”
苏泽点头说道:
“自当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