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3章 即将到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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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队的玉偶把断过的左臂抬起来,冲着旗杆的方向举了举——那条胳膊在界碑底下断过三回,补过三回,玉色比别处深,像一条旧疤。
熊狼兵从它们身边跑过,甲叶碰着玉臂,当当的响,谁也不让谁。
补玉偶的匠作是连夜赶的工。
玉粉调得比平时稠,最后一尊补完,天边刚泛白。
匠作把头目拿灯照了照那一片白生生的阵,回头跟徒弟说:记好了,补的是偶,也是胆——它们站得越齐,前头的兵心越稳。
最早跟着他的老班底,这一夜全在湖边上。
熊狼兵的骨架子——骨头上那些添上去的筋肉甲叶,都是一路打出来的。
它们自己也知道明日是什么日子,夜里没人歇息,把刀又磨了一遍。
大公鸡把军需发到了每一班岗,米袋子上都拿炭条画了记号。
它如今翅膀底下揣两份米,走起路来一颠一颠,兵们说看见它心里就踏实——管粮的都不慌,慌什么。
发到断橹旗杆底下那一班,它停下来,冲着界碑的方向歪了歪头。
纸人问它看什么,它没搭理,转身去发下一班——纸人追上去才看清,它把自己那份米,匀了一半出来,搁在了界碑根底下。
玫九把账册摊在寨楼的灯下。岁贡那一页,她看了很久,最后拿裁纸刀,沿着装订线,齐齐地裁了下来,放进一只信封,信封上写:四十九日,止。
裁纸刀下去之前,她的手指在两个字上停了一停。
那一页上记着几百年的数目,一笔一笔,都是拿活人填的。
她记账记了半生,头一回觉得,一页纸能这么沉。
裁完这页,账册明显薄了一页。她用手指捻了捻切口,把第四十八页角抚平,折好。
明日正午,到期。她说。
——
夜里,陈浩云一个人站在断橹旗杆下。
旗杆还是那截断的,碑在界在四个字在灰雪里透着红。
檐角的方向,厅城那只旧锦囊还挂着——用不着了,老头儿说的,确实用不着了。
湖在数。几万个嗓子,数了几万年,今夜数得格外齐,齐得像在等一拍。
他从怀里摸出那面腰牌。七堡的军符在裂纹里盘着,白日里看不出什么,今夜对着湖,裂纹深处有一点极淡的金,温温的,像一块快烧完还泛着红的炭。
骨铮的军令他记到现在——替我等,看一眼天外。
天外有什么,他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正午,脚下这口数了几万年柴的锅,要先开一线。
看一眼。他把腰牌收回去,低声说,答应了的事,从看这一线开始。
头狼不知几时踱了过来,卧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朝着湖。熊狼千夫长换岗的时候过来陪他站了一炷香,没说话,走的时候把腰里的酒葫芦留下了。
酒葫芦在雪地里立着,塞子没拔。他认得那只葫芦,皮子叫手摩挲得发亮,葫芦腰上还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记号。
那是阵亡的老弟兄拿刺刀刻的,刻的是一壶酒,弟兄们轮着喝。
玫九后半夜上来过一次,把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放下一盏热汤,收了凉的。
她什么都没问,下去之前看了一眼湖,又看了一眼他。
明日正午。她说。
他说,账都结清了?
结清了。她说,就剩最后一笔。
陈浩云没喝那口酒。他就站着,看了一夜湖。
这一夜他就这么看着。
湖面的细褶越来越密,圈纹一圈一圈码齐,灰雪在禁字桩上积出一个个小白尖。
熬到后半夜,东边天边从墨黑透出灰白,天快亮了。
后半夜有个时辰,湖底的城门影子里,那一线门缝好像颤了一颤。
影录记着:寅时三刻,门缝仍是一线,无声,无光,无波。开门的不是水,是门自己——等了几万年,它先把手伸出来了。
天亮了。灰雪憋着,没下——它等正午。
他也等正午。
第四十九日。他把手按上冰凉的旗杆,正午。
旗杆底下,断橹的影子斜斜地戳在雪地上,尖儿正指着湖心。
啥都不用干,就等正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