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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8章 东天裂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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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岗的兵从垛口下走过,仰头看一眼那条抬着的断臂,脚步就放轻了。有个新兵问老兵,玉偶举一夜,酸不酸。

老兵说,玉的胳膊不晓得酸,它举着,是替咱们这些会酸的举的。

界碑底下,土温了一夜。守碑的老兵说,那温度不烫手,像底下有人拢着火盆;土松了一寸——不是塌,是松,像睡了几万年的人掀开被角,坐起来,侧着耳朵听。

陈浩云到碑前站了一炷香,手按在碑上。

怪就怪在,碑摸上去是凉的,碑底下的土却是温的,怀里的腰牌干脆烫得慌。

三样东西三个温度,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老哨长提着灯在碑前转了三圈,也没转出个头绪。

末了把周满仓喊来,师徒俩一前一后给碑培了遍土——培完土,老哨长蹲在碑根底下,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爬起来,拍拍膝上的土,说了句:底下那位,今夜没睡。

听见了就听着。他对着碑底下说,这回,不带你们白听。

玉偶营这一夜没列队。一百尊玉偶散在寨墙的每一个垛口,一尊一垛,白生生的脸一律朝东。

断臂那尊领队玉偶立在旗杆下,三条旧疤的左臂抬着,从入夜抬到天明,没有放下来过——纸人说,它在替全营敬礼。朝东。朝那道缝。

——

这一日,三界都看见了。

火凤的地界在东。

裂缝绽开的时刻,火凤的天,烧红了半边——不是霞,是天幕自己从里往外透红,红得像炉膛的内壁;地气火叫天吸走了,火雀不敢离枝。

焚天炉的火,那一日不用添柴,自拔三丈,齐齐向东,火髓喂到嘴边都不吃——守炉的凤家人说,那火邪了门了,跟拴了几万年的兽忽然闻见了腥味儿似的,拽都拽不住。

火凤地界的雪,那一日落下来就是烫的,沾地化成汽,汽升到半空,又叫那半边红天烤得没了影。

守炉的弟子换班换得勤,一班下来,眉毛梢上全是水珠——不是汗,是炉前的火气把雪汽蒸上去,又凝回来的。

凤家老祖是叫人抬到炉前的。

老人家寿元将尽,躺了一季,那一日听闻天裂,没叫人搀,叫人抬——抬也要抬到炉前。

他看了一回炉,又看了一回天,看了很久。守在炉边的凤离后来说,老祖看天的时候,没有怕,也没有悲,就是看,看得极专注,像看一笔等了几辈子的账,终于送到了。

看完,老祖说了两句话。第一句:火往东蹿,是在认路。第二句:炉子想看的那回旺火——怕是应在这事上了。

守炉人问要不要加柴。老祖摇头,叫人把他抬回去,躺回榻上,又补了一句:柴留着。往后有的是要烧的日子。

凤离把这两句话写进火纹帛,发往北府,末了添一笔:老祖今早,自己喝了一碗粥。

这一笔是凤离自作主张添的。凤家的人都懂这五个字的分量——躺了一季的人,自己端起碗,把一碗粥喝得见了底。这不是病好了,这是老人家把最后的力气,攒起来,等着用。

白羽的雪原在北。

裂缝绽开,雪原下了黑雪。黑雪不化,白雪即化,一黑一白,在雪原上铺出满地的纹路,横一道竖一道的,谁也看不懂是个啥。

雪原上的白鹤那一日全起了群,几万只鹤贴着黑雪飞,不鸣,不落,绕着本家的雪宫飞了九圈,然后齐齐落在宫墙上,把头埋进翅膀底下——白羽的老人说,鹤把头埋起来,是在听。听天漏下来的东西。

黑雪落在羽商的篷顶上,落在驼队的货堆上,落在商道的辙印里。

有客商拿手接了一片,黑雪躺在掌心,不凉,不化,像一小片剪碎了的夜。

客商看了半天,没敢扔,拿帕子包了——往后跟人喝酒,这是个能讲一辈子的物件。

本家的正位使者这一日领着长老院的羽杖上路了——举族来听信。鹤书先到,就三个字:全听他。

风随另拆了一封家里的密书,是古谱的抄页:谱上有一句天裂之日,雪判阴阳,下半句,叫人撕了。撕痕老得跟谱子一个色。

风随把抄页递给陈浩云,点了点那道撕痕:锅沿的数,是铲的;古谱的字,是撕的。主上,几万年前的事,处处有人不想叫咱们看见。

鹤书背页还有一行小字,风随自己收了:想打的那位,出境了。屋里的灯灭之前,朝着东边,晃了三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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